一头白色长发被灞桥上的风吹得微微扬起来,发尾扫过玄金相间的劲装领口。

    卫庄走到桥栏边,在韩非身侧站定,没有看桥下的渭水,也没有看桥上的行人,目光平视着前方咸阳城的方向。

    “马车检验已过,我们可以去会馆了。”

    声音不高不低,语调跟他这个人一样——不浪费任何一个多余的字。

    韩非点点头,正要招呼叶腾上车,忽然从检验关口的方向传来一道声音。

    “师兄,来咸阳出使做客,岂无东道主作陪?”

    三人循声看去。

    李斯站在检验关口旁边,一身料子上乘的玄色官袍,腰间佩着鼻纽铜印,绶带是只有卿级才能用的紫色。

    他站的位置很巧妙——刚好在关吏身后半步,既不出头,也不隐没,像是一个正在督看属下办事的上级,又像是一个恰好路过顺便停下来等老朋友的人。

    他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身形精瘦,腰间挂着一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装饰,黑漆漆的像一截烧焦了的木头。

    这人垂着手站在李斯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站在那里就让人不想靠太近。

    韩非看了李斯一眼,笑了。

    那个笑容跟刚才对叶腾的笑不一样——不是揶揄,不是自嘲,是一种不加任何防备的、纯然的开心。

    他迈开步子朝李斯走去,步子比方才快了好几拍,衣袍的下摆在桥面上扫过,带起一小片黄土的灰尘。

    “噢,师弟。”他在李斯面前站定,双手交叠行了一礼,语气里的欣喜不加任何掩饰,完全无一丝在知晓李斯对自己有杀意的芥蒂。

    “不知竟然是大秦的新晋客卿前来迎我,非倍感荣幸。”

    他说的“师弟”两个字,叫得自然而然,就好像这两个人昨天还在荀子门下一起抄竹简、一起挨先生的戒尺、一起在稷下学宫的廊道里谈论天下大势。

    叶腾在韩非身后跟着行礼。

    李斯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比方才又浓了几分。

    虽然心里酸得要命。

    “欸——非也。是大王听闻此次韩国见礼之人正使乃师兄后,特命我前来迎你等的。见你们次序还特意放在了齐楚使者之后——快跟我上车入宫吧。”

    韩非脸上的笑意没变,但他的瞳孔极细微地缩了一下。

    那一下极短,短到在场所有人——除了卫庄——谁都没有注意到。

    齐楚之后。

    这四个字在韩非脑子里转了一圈。

    别看眼下有七国之分,真算起来,以国力论,秦齐楚是一等一的大国,赵魏燕其次,韩才是末尾。

    就算不以国力而以军事实力和表现力来论——怎么论,都是秦赵为第一档次,楚魏为第二档次,燕齐第三,韩还是最尾。

    所以历来出使他国,只要有多国在场,韩必定放到最末——这是七国公认的习惯,没有例外。

    没想到。

    韩非在心里把这三个字嚼了一遍。

    没想到嬴政一听说正使是他韩非,就直接把韩国使者的觐见次序提到了齐楚这两大国之后。

    这是捧。

    但也是杀。

    赵魏的使者会怎么想?凭什么韩国排在我们前头?就因为他家正使跟秦王是旧识?就因为他弟弟在秦国当县令?韩国是不是已经彻底倒向了秦国?

    这不是捧——这是把韩国架在火上烤。

    韩非站在灞桥之上,觉得秦王嬴政这手连横破合纵之术用得真是炉火纯青,得心应手。

    而更要命的是——他没法拒绝。

    要是不答应,把韩国的觐见次序放回最末——那就是轻慢秦王,落了秦国的面子。秦国完全可以拿这个当借口,说韩国使者倨傲无礼,轻慢秦王,到时候攻韩的口实又多了一条。

    韩非在心里飞快地做了一遍权衡,最后发现——

    破不了。

    这局根本破不了。

    他微微偏过头,用余光扫了一眼卫庄。

    卫庄侧过头,用同样的余光扫了他一眼。

    两个人在那一瞬间交换了一个眼神。

    韩非读出了卫庄那个眼神里的意思——

    破不了的。

    于是他硬着头皮,脸上重新绽开那个温润如玉的笑容。

    连卫庄对此都只能无言——因为这招确实是破不了的。

    “即是如此,为不慢秦王热心,韩非只能恭敬不如从命了。”

    话说完,他朝李斯拱了一下手,姿态放得恰到好处——不算低,但足够客气。

    叶腾站在韩非身后,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从容,但他拢在袖口里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

    这位谒者也听懂了。

    但他跟韩非一样——什么都不能说。

    “那我们走吧。”李斯侧身引路,动作自然得像是只在做一件分内之事。

    韩非和叶腾跟着李斯上了他那辆马车。卫庄对那个持剑的年轻人看了一眼,对方也看了他一眼。

    两个剑客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瞬,然后各自收回,什么也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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