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哉。

    他还没把这个问题想透,就听见韩非已经把话题转向了另一个方向。

    “废丘——这个名字,过去是不是叫犬丘?大周故都的那个犬丘?”

    李斯闻言,嘴角微微一弯。

    “对。确实是大周故都犬丘。”

    韩非的表情在那一瞬间认真了起来。他把目光从车窗外收回来,看着李斯,语气里有了一层比刚才更重的东西。

    “从这里……就可以看出来秦欲废周之志。”

    车厢里的空气微微凝了一瞬。

    叶腾敛容了。

    这话提的可不是时候——在秦国的马车上,对着秦国的客卿,说秦国想废掉周朝?

    九公子今天是怎么了,平时不是这么莽撞的人。

    但李斯没有怒。

    他只是若无其事地笑了笑,随口吟道:“《诗经·大雅·文王》中有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

    他念这两句的时候语调不疾不徐,像是在课堂上回答先生的提问,又像是在跟老友辩一个辩了无数遍的旧题。

    念完之后他往车厢壁上靠了靠,语气里的学术气收了,换上了一层更轻松、几乎有些漫不经心的调子。

    “但你看——就现在洛阳东周公和西周公两个撮尔小主,那么点地都还争斗不休,欠了钱都只能四处躲藏。他完成了维新之命了吗?”

    他摊了摊手。

    “既然已失去天命,各国都已实质上早就不尊周室,那犬丘当然可以被叫做废丘。”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语气比方才冷了半分。

    “而且六国恐怕也管不到这个已经起了很久的地名吧?”

    韩非没有被他这番话说动。

    他只是微微摇了摇头,语气依旧平稳。

    “这是秦国内政,确实管不到。但是——”

    他看着李斯的眼睛,把下一句话递出去的时候,语调里多了一丝针锋相对的锐利。

    “如果秦国下次还想着用周朝的传统去约束其余六国的话——那就有点自欺欺人了。”

    这话说得很明白:你可以废周的名义,但你就别想再用周的名义来号令天下了。你不能一边把周朝当垃圾扔掉,一边又拿着周朝留下的规矩来管别人。

    李斯沉默了一拍。

    然后他笑了。

    “那时候……也许我们也不需要再用旧东西了也说不定。”

    他没有说“旧东西”具体是什么。但韩非听懂了。

    马车里安静下来。

    每个人都在琢磨每个人刚才说的话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马车在章台宫门前停了。

    章台宫是咸阳宫城里最常用的议政之所,比正殿小些,但更实用。宫门前立着两排持戟卫士,盔明甲亮,目不斜视。宫门两侧的阙楼上旌旗猎猎,黑龙旗被正午的日头晒得发亮。

    韩非和叶腾下了车,整了整衣冠。

    叶腾把刚才在车里说的每一个字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说什么不该说的,脸上重新端好了谒者该有的从容。

    卫庄却停在了车旁。

    他没有要跟进去的意思。

    “卫庄兄。”韩非转过身,不解地看着他。

    “卫司隶这是……”叶腾也有些不明所以——都已经到了宫门口了,不进去?

    卫庄抬起右手,拍了拍腰间那柄硕大的鲨齿剑。

    剑鞘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那一排锯齿状的开刃在鞘口处若隐若现。

    “进殿时是不能携带兵器的吧?”他看向李斯。

    李斯点了点头:“没错。按律,见王是需要卸下兵器的。”

    但他随即不解地看着卫庄:“可是卫庄先生已经是韩国的司隶了,难道卫司隶见韩王时——也佩剑不成?”

    “所以我那时一般不会带剑。”卫庄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咸不淡的冷,但他的下一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但我现在带了。”

    这就是他的态度。

    叶腾的脸色变了一下。

    韩非倒没有勉强他。

    只是点了点头,替他接过了这个责任。

    “那就让卫庄兄在此等候吧。”

    他转向李斯,语气里多少带着点商量的意思。

    李斯沉默了片刻。

    “有盖聂先生在王上身边的位置……卫庄先生不进宫觐见王上倒也没太大问题。”他开口了,语调还算随和,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提醒了一句,“就是王上问起来,到时候就需要师兄你多花点口舌了。一个不好,影响的是贵国体面。”

    这算是真情实感。

    卫庄和盖聂——鬼谷派横纵两剑的传人——都跟韩沥交情不浅。

    李斯虽然忌惮韩非,但对卫庄这样的人,他还是抱着三分结交之心的。

    没必要得罪。

    叶腾还是有些不悦,他扫了卫庄一眼,但卫庄对此不为所动。

    他是个剑客,非常忌讳自己的剑被他人所碰。

    如果一旦见了秦王就要卸下自己的兵器,那万一有人对自己的剑动了手脚,这可不是个小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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