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里有细细的灰尘在浮沉,每一粒都被照得发白。

    然后他把目光重新落回韩非身上,话锋一转。

    “但是——既然他怕自己的剑被人动手脚在先,那么就算欠寡人一事。到时候借他的剑为寡人在蕲年宫的加冠之礼上挥一挥,以后也算两不相欠了。”

    韩非的心往下沉了半寸。

    果然如此。

    韩非再度张嘴,还想说点什么——推脱也好,缓颊也好,至少不能让卫庄就这么被绑上秦王的战车。

    但嬴政比他更快。

    “别替他决定。”这几个字从嬴政嘴里出来的时候,语调跟方才所有的话都不太一样。

    “把寡人的话带给他,让他自己决定。”

    韩非沉默了一拍。

    “外臣……遵命。”韩非把这两个字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真正的无奈。

    盖聂也对此微微郁闷地从鼻孔喷了口气。

    他不会谴责嬴政的作为,因为身为使者,不觐见东道主,嬴政不发作就已经是开恩了。

    但他也不会指责小庄——因为剑,除了不是自己的剑,任何人碰剑客的剑都是对剑客自己的生命不尊重。

    他现在,只能待会想办法,让卫庄接受的挥剑任务少点危险了。

    嬴政很快把这件事揭过去了,他摆了摆手。

    “卫庄的事就这样了。这件事是他做了选择,而寡人只是给他代价而已。”

    说着他从御座上站起来,沿着丹墀往下走了几级。

    其牛皮靴底踩在青石台阶上,每一步都不急不缓。走到韩非面前三步左右的距离,他停住了。

    “你对寡人的秦国眼下怎么看?”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但韩非知道它迟早会来。

    于是韩非也收了方才替卫庄挡箭时的那副恭敬神色,眼神恢复了策士该有的锐利。

    “回大王。看起来,您的秦国上下都在弥漫着刀兵的气息。但看起来,并不完全是对外的。”

    嬴政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但他的声音依旧是稳的。

    “噢?我大秦的兵锋历来都是对外,何来对内一说啊?”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要不然——外臣的弟弟为何被安置在废丘做县令呢?那里虽然是大周故都,却在地理上有个特点——卡在雍城蕲年宫和咸阳咸阳宫之间。”

    嬴政没有回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不置可否。

    韩非没有停止。

    他往前迈了半步,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特有的、引经据典又不让人讨厌的节奏。

    “外臣在韩国,发现曾经只在秦韩边界之间交易的商队开始深入地前往秦国腹地。这些商队里,有平民,有工匠,但同样还有——”

    他停了一息。

    “武装商队,”韩非吐出这个词,“夜幕姬无夜麾下的一支专门用于安全运输高价值货物青瓷而组建的保护卫队。”

    嬴政听完这句话,忽然冷笑了一声。

    他的手指在袖口边缘轻轻磕了两下,语气里的寒意不加任何掩饰。

    “这只能证明是韩国大将军姬无夜秘密介入我大秦的罪证。寡人随时都可以拿这点问罪韩国!”

    “如果是赵魏一起也在以蚂蚁搬家的形式在给秦国某处输送资源呢?”韩非没有退。

    他甚至没有停顿。他的目光稳稳地锁住嬴政,语调依旧是那种策士的、带着某种说服节奏的平稳,“来自赵国的隐秘权臣巨鹿侯赵穆,来自魏国的新一代魏王的秘密投入,直达一个势力在山阳太原一带的权贵。”

    嬴政的脸沉了下来。

    韩非看着他的反应,知道自己赌对了。

    于是他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近乎温和的语气,把最后一枚棋子推过了河。

    “需要我念出这个接收方的秦国权贵的名字吗?”

    殿里安静了好几息。

    然后嬴政深吸了一口气。

    当他重新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那层沉色还在,但底下压着的已经不是防御,而是一种——某种程度上的释然。

    “看来,先生是终于发现寡人除了相权以外所要直面的又一个敌人了?”

    韩非接住了这个称呼。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广阔的宫室,语气里的那层锐利没有褪,但多了一丝感慨的味道。

    “原以为,大王真正需要应付的,是日益庞大的相权。但等外臣到了咸阳后,却发现……不完全是这样的。”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莫非先生你错了?”

    韩非摇头。

    “外臣没全对,但也没全错。因为没实际探访过秦国的关系,外臣看到的是越发强硬的相权在跟王权斗争——可实际上,后权的侵蚀也不遑多让。”

    后权。

    这两个字一出来,嬴政的表情变了。

    他抬起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韩非。

    “你已经进入了一个很危险的境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里没有威胁的意味——是一种陈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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