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庄没正面看他。

    他只是看着那个正在往楼上走的另一个侍者——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不是去端茶倒水,是去报信的。

    “你其实认得我。”卫庄却突然说了一句话。

    侍者的后背僵了一下。

    “呃……贵客,您说什么?”他把声音压得尽量平稳,但第一下那个停顿已经出卖了他。

    卫庄没再开口。

    因为有人替他开了。

    “老实说,我真怀疑我是不是在你心里留下了印象。”

    声音从楼梯上飘下来。

    人还没到,那股子慵懒而危险的调子已经把大堂里每一双眼睛都拽了过来。

    焰灵姬一步一顿地走下楼梯。

    黑色襦裙上绣着火焰纹饰,裙摆的开叉裁得比常人宽敞许多。

    从肩头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每一条蛇都像是活的。

    她走一步,蛇纹就好像跟着她的肌肉微微起伏一次。

    她在最后一阶楼梯上停了一下。

    “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怎么跑到咸阳找我来了。”

    然后她正式踏入一楼大堂。

    那一刻,牌桌间的呼吸声同时重了几分。

    坐在角落里的老牌客手里一张牌滑了半截,花了好大劲才没让它掉在桌上。

    实在是这风格神秘,身材曼妙又衣着开放的百越美女给秦国诸多老少爷们太多无限的遐想。

    但当焰灵姬拿那双妩媚的眼眸转头扫了一圈时,目光所到之处,每一颗脑袋都恨不得埋进牌桌里去。

    所有人都忍着心里的那点热劲,低头,打牌,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的。

    娇艳可人的焰灵姬美则美矣。

    可据说此女能驭火,是个货真价实的火焰女巫。

    在咸阳这种地方,巫蛊之流的名头比刀剑还管用,至少没人想拿自己的眉毛去验证一个传闻。

    何况……刚才这个百越美女对白发剑客说什么来着?

    有人在心里默默回味了一下焰灵姬的话——你不去照料你那天真灿烂的小公主——意思是他舍弃了一国公主,跑来找这个女人?

    倒也……挺有胆的——听起来是个有意思的八卦一样。

    但卫庄的脸色依旧那么臭。

    “我来出公差,顺便拜访一下此地真正主人——”

    真正主人?

    有心人耳朵动了动。

    弈棋馆的真正主人是韩沥,那个做过谒者、最近去外地当县令的韩国人。

    怪不得弈棋馆在咸阳开张这么久,生意红火得让人眼馋,愣是没哪个不长眼的来碰过——谁知道碰了会惹出什么?

    焰灵姬却对此叹了口气。

    “哎呀!”她把手搭在自己锁骨上,语调里的哀怨不无夸张,“亏我还有点微微想念你,未想到你竟然怀念那块大石台,可惜——”

    卫庄忽然开口道:“的产业。”

    三个字,不轻不重。中间隔了一个呼吸的空白。

    焰灵姬撇了一下嘴。

    片刻后又笑了起来,那笑容比方才更媚,也更危险。

    “那么……你还是想念我?”

    “我需要个人打听情况。”卫庄的表情没有半点变化,“如果暂时只有你的话——那就你了。”

    “哎呀,真是口是心非的男人。”焰灵姬转过身,裙摆在楼梯上扫过,头也不回地朝上走,“那就跟我来吧!”

    卫庄也对侍者点了点头,随即也转身跟着焰灵姬上了楼。

    登上了二楼,就看到一排排把凳子倒扣着放上高脚桌的空位置,而瑶琴声音的方向也越发地清晰。

    二楼靠里的角落摆着十几张琴台。台前坐着十来个半大孩子,有男有女,每个人面前都搁着一把琴,手指在丝弦上笨拙又认真地照着同一个节奏来回拨动。

    坐在最前面那张大琴台后面的,是个小腹微微隆起的貌美女子。

    手指在弦上来回走得极稳,每一拨、每一按、每一挑都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琴声从她指尖淌出来,干净、克制,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卫庄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的时候,她正好抬了一下眼。

    两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只一瞬。

    高手。

    这个词同时滑入各自的脑海。

    但惊鲵的手指在弦上没有停。

    音准依旧分毫不差,节奏依旧稳如磐石。

    然后他们各自收回了目光。

    卫庄在心里多了一条记录。

    一个怀着孕的绝顶剑客。

    这个美姬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是韩沥的吗?他在楚国时没听韩沥提起过这个人。

    但随即他也微微摇头。

    如果这个有着绝顶剑客实力的怀孕美姬怀着的是韩沥的骨肉,且不说谁会允许自己的亲骨血经历抛头露面的风险——当然也说不好。

    就看着焰灵姬这近乎熟视无睹的态度——好像不像是韩沥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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