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消了气——是那股气找不到发泄的方向了。

    上代魏王。

    魏无忌的亲哥哥。

    临死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自己弟弟的子嗣清了个干净。

    韩非的肩膀微微垮塌下来。

    “这么说来,上代魏王临死前,为了保证自己孩子的王位。”卫庄接过了话头,“在魏无忌死后,甚至清理了魏无忌的子嗣?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魏无忌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出自上代魏王的授意呢?”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白发从肩侧滑下来一绺。

    “那我为什么不能怀疑,魏无忌的死亡,也有可能是出自上代魏王的授意呢?”

    韩重没有否认,他甚至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还别说。”他微微往前倾了倾身子,语调里的那份谨慎被一种更锐利的推演所取代,“也许还真有这个可能——死于饮酒和御妇人终究是个……挺模糊的死法。反正不在案发现场,谁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呢?”

    这话一出来,韩非和卫庄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那个念头——那个他们几乎是在同一刻想到的念头——从各自的脑子里浮了上来。

    一个拥有绝顶剑客实力的美女。

    那岂不是……谋杀魏无忌最好的武器吗?!

    韩非猛地抬起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捶了几下。

    每一下都带着一股子从胸腔深处翻上来的、无处可去的愤懑。

    “这可是魏国的国之干城啊!”他的声音拔高了半拍,底下的痛苦不加任何掩饰,“就没考虑到魏无忌死后,魏国会越发地衰败吗?!”

    卫庄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落在正堂外面的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榆树正被傍晚的风吹得簌簌地响。

    “楚国的春申君黄歇也不应该死得这样早。可是他还是死了——不是死于李园,就是死于楚三户。”他把目光从榆树上收回来,落在韩非脸上,语调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冷,但话里的意思却很实在,“某些人也许对于一国之整体不可或缺,但对有些人而言,就是碍事的。”

    韩非看着他,沉默了。

    然后韩非从鼻孔里长长地喷了一口气。

    然后他重新抬起头,目光里的情绪已经从愤懑切换回了一种更冷静的审视。

    “那既然魏无忌的成年子嗣已经死完了,为什么对这个遗腹子,偏偏还手下留情了?”

    “不是手下留情。”韩重摇了摇头,纠正道。

    “我是听公子说的啊——他说,吕相邦担心有魏人王族拿着魏无忌信物跑到他面前要求兑现承诺。于是干脆让无法真正汇聚政治力量的无名夫人压住这个人情承诺——以后魏国就别想拿人情胁迫他了。”

    韩非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就为了这个……”韩非本来还觉得有点牵强,但一想到自家弟弟的能力,又下一刻改了口,“所以这个无名夫人待在这里,魏国不会来偷偷下手吗?”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从韩重脸上认真望去。

    “尤其是——”卫庄接过话头,语调比方才冷了一分,“冲着韩沥只有想不想、没有能不能的名声,魏人就没想过杀掉女子,夺回这个人情承诺?”

    “怎么没有?!”

    韩重从鼻孔里喷了一股气。

    “无名夫人没来之前,公子就经历了一场由魏人发起的刺杀——当然结果就是全被公子反杀了。”

    韩非和卫庄同时抬了一下眼。

    然后他们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交换的信息非常明确:做局?

    但他们谁都没有把这两个字说出口。

    韩重没有注意到这两个人之间那一瞬间的眼神交流,他还在絮叨。

    “还有之前一段时间——长信侯派遣他的亲信白芊红姑娘跟我们说,说魏国使者愿花重金让长信侯出手,但长信侯没答应,说要我们记下这个人情呢!”

    “哼!”

    卫庄冷笑了一声。

    “这句话不就是他想要透露两个信息:第一,他挟恩图报。第二,麻痹你们——也许他眼下没有动手的可能,但如果有需要他说不定会动一动,比如最近的乱起,对付你们的同时顺便动她。”

    但接下来卫庄的脸色就微微沉了下来,因为他知道,韩重的话里,透露出了一个重要的信息,而韩非刚刚就对这个信息很感兴趣。

    “谁说不是呢!”韩重的忧心忡忡也是由此而来。

    “对了——”韩非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脸上的表情从方才的黯然切换成了一种近乎热切的、专属于策士的兴致,“能替我介绍下白芊红这个人吗?”

    “白芊红?”韩重抬起头,看起来有些不明所以,“九公子对她为什么感兴趣?”

    “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她的奇怪之处?”韩非调侃地看了韩重一眼。

    随即他转向卫庄,下巴抬高了半分,嘴角挂着个得意的弧度——那个弧度里的意思非常明确:你看,不靠你我也能知道她。

    卫庄回了他一个鄙夷的眼神。

    无声的,但足够明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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