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嫪毐的声调拔高了半拍,眉毛挑得更高了,“不是见卫庄?韩非有什么好见的?”

    白芊红没有马上回答。

    但她也没有过多隐瞒,很快就开口了。

    “见见韩非有什么本事,让横剑传人背弃了连横手段,去跟他这个弱小的司寇去搞合纵之举。”白芊红对此颇为不甘地说了一声,“盖聂我算是打了够久交道了,但卫庄……哼,跟横剑传人直接谈只有语言交锋,跟韩非谈谈看看他有什么魔力。”

    紧接着她抬头认真地看向嫪毐:“顺便替侯爷验证一下红鸮的话,韩非是不是一定要马上除掉的敌人。”

    嫪毐看着白芊红,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他靠着凭几看着她,随即做出了自己的批复。

    “正常来说,我觉得你去见卫庄和韩非有点多此一举。”他说这话的时候语调并不严厉,甚至带了点推心置腹的调子,“但现在正好是关键时期。你去一趟韩沥府上,可以探探韩沥府上其他门客的口风,看看他们抱着一个怎么样的想法。”

    白芊红接住了这个台阶,顺着他的话往下问——语调里的那份好奇是真实的。

    “据说韩沥的府邸不是由吕相邦所赠,罗网中有人监视的吗?难道侯爷不能通过罗网去获悉情报?”

    嫪毐被这句话戳中了某个不太舒服的地方。

    “去安排监视韩沥的人……”听到这个问题,嫪毐也是微微不虞,但还是实话实说,“基本上可以算作完全效忠吕不韦的死忠,他们是不受罗网任何人去摆布的,只向吕不韦报告。”

    白芊红的眉头在那一瞬间微微动了一下。

    “竟然重视到如此地步?”她的声调没有拔高,但话里的意外是真的。

    嫪毐没有马上回答,因为他要酝酿一下感情

    “也正是因为此。”他说。

    声音放慢了半拍,语调里的某种东西也从方才的憋屈换成了更深沉的寂寥。

    “我从不轻视韩沥。因为吕不韦对他的监控程度——远胜于我。”

    正堂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他抬起头,正色地看着白芊红。

    “但就算这样了,我还是不知道韩沥究竟有什么后手。”

    白芊红也是微微正色,敬畏于嫪毐的话。

    “所以……”嫪毐对此挥了挥手,“替我去一趟吧。”

    “芊红告退了。”

    白芊红躬身行了一礼,动作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

    然后她转过身,朝廊道走去,紫色的衣摆在青砖地面上拖过一道淡淡的影子。

    嫪毐靠在凭几上,目送那道窈窕的紫影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的暗处。

    这是他第一次没有对白芊红的背影露出色眯眯的目光,转而透露出现一种凝重。

    “你心里又是有什么想法呢,白芊红?”

    事实上,别说对于韩沥他是一窍不通,就算这个刚刚对他毕恭毕敬,且认真出谋划策的女纵横家,他也是迷茫和敬畏的。

    白芊红……究竟是抱着一种什么想法在为自己服务的呢?

    她……真的会随本侯走到最后吗?

    她会在哪里,何时给自己背后一刀呢?

    这也是他嫪毐一直倚重白芊hóng • zhì 谋之余,最令他恐惧的三个连环问题。

    时间越来越近了,他也越来越慌。

    本来暗藏在心头的隐忧,现在越发地明显。

    但偏偏他没有证据,没有征兆,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替代品了。

    ---

    而韩沥的府上这边,韩非和卫庄正接受着一个人的诘问。

    晨光从树枝间灌进来,在地上画了几道斜斜的亮斑,亮斑旁边站着一个百越美女——左手抱着胸,靠在大壁旁边的一根梁柱上,右手摊开,掌心亮着一簇火苗。

    焰灵姬。

    她今天一身依旧是那件黑色襦裙,火焰纹饰在从门外灌进来的风里微微起伏。

    裙摆的开叉裁得比常人宽敞不少,从肩头到手腕、从大腿到脚踝,密密麻麻的黑色蛇形纹身在白皙的皮肤上蜿蜒游走。

    每一条蛇都像是活的,随着她掌心里那簇火苗的跳动而微微颤动。

    但她的眼睛不是慵懒的,也不危险——是不爽。

    很直接的不爽。

    “我说!”

    焰灵姬眉目含煞地看着韩非和卫庄,用一种危险的、慵懒的、但那层懒散底下压着锋利的调子开了口。

    “昨天才收留你们住这里,你们今天就把我们的产业给关停了?这究竟是你们的阴谋还是霉运带过来的?”

    韩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呃呃……我怎么会给我弟弟带来霉运呢?”他对焰灵姬反驳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被冤枉的委屈。

    而卫庄却只是把茶碗搁回案上,抬起头看着焰灵姬,用一种公事公办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调说了一句话。

    “别告诉我你看不惯红鸮。你的身份又不好出手,于是我就代劳了。”

    韩非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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