似曾相似的脸,截然不同的人(4/5)
白芊红把茶碗搁回案上。
“其实不然。”
她的语调依旧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语速比方才快了半拍——既是被问到点子上的慌乱,也是已经在构思如何应对了,一边说一边把论点的框架搭起来。
“前段时间征魏之时,夺魏五城,不费刀兵之血,也是夺土之功了。后为配合太后与秦王护秦妇人之心,带头推动女人产业,侯爷也是尽心尽力。”
她竖起两根手指,像是在为一份清单逐条打钩。
“虽尽揽四职,但所提拔之人也是六国之才,乃长信侯不拘一格、唯才是用之行。因此长信侯对大秦是有功的。”
然后她话锋一转,语调从辩护拔高到了批判。
“但秦王暗弱,以弱冠之龄登位,才具不足,须以国中重臣辅佐——于是便有楚赵夏太后、相邦吕不韦、昌平君等重臣做辅政。”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心虚的痕迹,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
“今快十年矣。相邦劳心尽责,长信侯奉太后母诏之命尽力协助,才有大秦这片大好气派。”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拍,然后微微偏了一下头,目光直直地迎上韩非的视线。
“但如今,秦王亲政在即。”她的语调忽然变冷了几分,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冻过了才往外递,“便想一切大权独揽,逐过去辅政重臣,夺太后辅政之权——岂不闻得鱼忘筌乎?”
她把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开,落在案上那只青瓷茶碗的碗沿上,像是在看一件不值一提但不得不提的东西。
“实在是——何太急呢?”
韩非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马上就要驳过去——这简直是诡辩。
把嫪毐的结党营私说成是“唯才是用”,把秦王的合法亲政说成是“得鱼忘筌”,每一句都是颠倒黑白。
他准备好了一整套反驳的论据,舌尖已经顶住了上颚,就差一口气把话推出去——
但白芊红没给他这个机会。
“听闻韩司寇归韩得司寇一职以来,屡破奇案——但实际上是在明争暗斗,与执掌朝堂的夜幕争柄。”
白芊红把目光从茶碗上抬起来,重新锁住韩非的眼睛。
她的语调还是那种不疾不徐的从容,但每个字的力道比方才重了整整一倍。
“请问韩司寇——”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韩国因此强大乎?地扩多少里?兵增多少员?多少贤才得以众正盈朝?”
韩非的嘴唇动了一下。
“有鬼兵劫饷案在前,”白芊红没有等他开口,继续往下推,“你得司寇,我不挑你理——但有没有可能,这与你乃韩室宗亲有关?”
韩非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收紧了半寸。
白芊红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转向卫庄,语调里的锐利没有减。
“卫庄的司隶从何而来?斩杀几何?有何军功?为何骤得此位?”
卫庄没有回答。他甚至没有看她。
“更有甚者——”白芊红的目光重新回到韩非身上,语速又快了半拍,像是在把一个早就准备好的论点一锤定音,“汝流沙中有一小友张良。请问一国之内,得相国之职连享五代者,在秦国简直前所未闻。”
她往前倾了倾身子,目光直直地锁住韩非的眼睛,把最后一句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递出来。
“此谋国耶?亦夺柄乎?”
正堂里安静了整整三息。
焰灵姬靠在梁柱上,手里那簇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亮起来的火苗在她指尖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她的目光在韩非和白芊红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挂着一个说不清是看热闹还是幸灾乐祸的弧度。
韩非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了茶碗,整了整衣袍的下摆,双手搁在膝上,脊背挺直,下巴微微抬高了几分。
那张素日里不是挂着笑就是带着困意的脸上,此刻被一层极认真的神色盖了个严实。
“芊红姑娘所言,听似有理。”
他的语调不重,但每个字都放得很稳——不是在敷衍,是真的在承认对方的话里有一部分立得住。
“韩非之职,或有宗室之便;卫庄之官,或有举荐之嫌;张良之门,或有世袭之荫。”
他一个一个地点过去,不回避,不狡辩,像是在庭审时确认对方提出的每一个证据。
然后他的下巴又抬高了一分。
“然——”
这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整个正堂的空气都跟着动了一下。
“我流沙立世,从来自知身处浊世,难求自身清白无暇。我对此苛责嫪毐,非因其出身微贱,而因其掌权之后,以权谋私,祸国殃民。”
他抬起右手,指了指自己。
“我韩非若有失职,甘受国法。”
手指转向卫庄。
“卫庄若有懈怠,自有军规。”
然后他放下手,目光直直地迎上白芊红的视线,语调里的锐利在这一刻不加任何修饰地翻涌上来。
“姑娘若想为长信侯辩白,不妨说说——他为秦国、为万民,除了扩充私利、结党营私,还做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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