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应一个郡。

    一个造纸坊,供应一整个郡。

    少府那帮人是把废丘当成什么了?

    当成咸阳的官营作坊?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料没料——就一张嘴。

    “其实——”谷筒苦笑着摇了摇头,“代县令早就熄了催产的心思了。”

    “是啊。”韩沥点了点头,语气平静。

    什么事情规模一大,就不是短时间能搞得定的。

    但是——韩沥的心中微微动了一下。

    这也意味着,连晋会正式启用让外部力量冲进县寺、里应外合控制县城的手段,来取得废丘的整体控制权。

    白芊红答应了会送一批亡命之徒过来。就是不知道这批人现在到了没,被安排在哪个地方落脚。

    唔。就看看他的具体行动时间了。反正也就这几天的事。

    谷筒没注意到韩沥那一瞬间的走神。他挥了挥手,让属吏们把那几盘已经批过的竹简抱下去。

    属吏们鱼贯而出,官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剩下韩沥和谷筒两个人。

    谷筒往前走了半步,凑到韩沥大案前,声音压低了几分。

    “县令啊——”他叫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比平时慢,像是在斟酌措辞还没斟酌完,“这少府派人要是想要做一个能供应一郡的造纸作坊,可是这需要的用料、人工和支出开销巨大。我废丘也不过一县之地,很难说是否支撑得住啊。”

    韩沥听完,靠在椅背上——准确地说,是把后背靠在支踵上——沉默了几息。

    “唔。”他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他确实是好心好意想在废丘搞个产业。造纸这东西,原料不挑——树皮、麻头、破布、旧渔网,都能用。

    工艺也不算复杂,只要按步骤走,稍微培训一下就能上手。

    但好心好意做产业是一回事,被上面的人当成政绩工程往死里薅,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沉吟了片刻,他开口了。

    “少府此为,还是有点漫天要价之势。一县之地供应一郡,简直是闻所未闻——想要供应一郡,起码要在渭水一侧逐水而筑,要涉及几个县的布置了。”

    他把手搁在大案上,目光看向谷筒。

    “这样想来——我还没见过少府过来的人。这样吧,下午的时候我去见见,看看能不能谈个章程来。不能玩这套。”

    谷筒听完,脸上的皱纹像是被人从侧面抹了一把——眉头松开,眼角的褶子也浅了几分。

    “唉——”他叹了口气,“连累县令辛苦,让下官惭愧不已啊。”

    “没什么。”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少府想得是一切都是为大秦,为秦王——我们又何尝不是呢?但我们也是一方父母官,既要保证当地赋税能按时上交,也要保证当地安稳嘛。”

    “县令所言,乃至理是也。”谷筒双手交叠在胸前,朝韩沥深深地行了一礼。

    “那下官……告退了。”

    “下去吧。”韩沥抬手送客。

    谷筒转身往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再说句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合上。

    韩沥一个人坐在大案后面,看着那一摞还没翻开的竹简。月计,日记,公帑申请——三盘竹简摆在那里,每盘少说三四十枚竹简,最多的一盘能有七八十枚。

    他从没有觉得这个县令当着有多舒服过。

    还是明天的行县下乡更有吸引力一点。

    他想。

    下乡可以看到真实的东西。

    田地里的麦子长到多高了,水渠里的水流得急不急,耧车在旱田上到底好不好使——这些都比竹简上的数字更实在。

    更重要的是,在外面他不用每时每刻都在防着食物被人动手脚,不用对着连晋那张脸,不用听谷筒汇报连晋又干了什么。

    但想归想,竹简还是要翻的。

    他叹了口气,把月计记录最上面那枚竹简拿起来,解开上面的麻绳,摊开来开始看。

    三月废丘县计。

    户数比二月增了十七户,其中郡外新丁五户,郡内由邻县迁入十二户。

    田亩开垦新增一百二十亩,主要集中在上游三个乡。

    赋税收缴比二月多了三成,主要是因为春税开始入账——

    他一边看,一边用手指在木案上轻轻叩着。

    然后拿起第二枚,第三枚。

    数据要逐个核对,上月比上上月增了还是减了,增多少减多少,原因是什么——这些都要记住,因为年底上计的时候郡守会问。

    官房外面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很轻,大概是某个属吏从廊道里经过。

    远处传来一阵马的嘶鸣——应该是官寺后面的马厩,有驿卒在换马。

    韩沥继续翻竹简。

    一边看,一边等着其他属官会因为什么狗屁倒灶的要求来找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