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韩沥差点被自己口水呛着。

    这女人,当着当事人的面开车,真是荤素不忌。

    白芊红却像没看见他的窘态,只管盯着焰灵姬:"您有什么可以担心郑瑢这种人呢?难道您忌惮她?"

    "我怎么可能忌惮她?!"

    焰灵姬这话冲口而出。

    她忌惮潮女妖,忌惮韩沥那还没影儿的正宫夫人,忌惮赵姬,甚至忌惮无名夫人——可怎么都轮不到一个姿色不如自己、内在不如白芊红、心还一直挂在韩非身上的人。

    忌惮郑瑢?还不如忌惮一下白芊红呢!

    "那我看不出拒绝这件事有什么值得的理由。"白芊红把手一摊,直接把话堵死。

    末了,两人都扭头看向韩沥。

    韩沥的决定简单得出奇:"看当事人,也就是郑瑢的意见。"

    而现在,郑瑢坐在这架马车里,就已经是她的意见了。

    马车进了咸阳的渭北地界,市声一下子噪杂起来。

    叫卖浆水的、赶骡子的、讨价还价的,乱糟糟地往车厢里钻。

    郑瑢又坐不住了,想探头去看,又怕再被说失礼,整个人在车壁前扭来扭去,活像只被拴住脖子的雀。

    "想看就去看。"韩沥摆了摆手。

    郑瑢如蒙大赦,立马扑回车壁,扒着窗沿往外瞅,眼睛都不够使了。

    只是瞅着瞅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层惆怅来。

    那惆怅,得从她爹找她摊牌那天说起。

    "爹!"郑瑢一听说要让自己跟韩沥走,当场就炸了,眼圈都红了,"您不要我了!"

    "放肆!"郑国板起脸,"我是你爹,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要你,我还有谁?!"

    郑瑢被吼得一缩脖子,可还是梗着:"可是,为什么要我去跟个太后男宠身边,您这不是害女儿吗?!"

    "嘿哟!"郑国气笑了,拿手指点了点她,直摇头,"瑢儿,你是爹的女儿,是爹珍视的珍宝,但在外面,你想要爬上十四公子这种人的床,几乎是不可能的!"

    "爹——"郑瑢拖长了音,又羞又恼,"你也太把女儿看贱了。"

    "不是爹把你看贱,而是十四公子这种人的婚事,"郑国叹了口气,反问,"在韩国只有韩王能管,在秦国只有秦王能管——秦王做的媒,能低了?!"

    "那……那……"郑瑢被问住了,憋了半天,才憋出下半句,"那爹把我派给韩沥,难道是让我做人家的妾吗?!"

    "娶妻娶贤,娶妾娶色。"郑国却玩味地看着她,"你的姿色有那个郑灵那样娇艳吗?"

    "爹……"郑瑢彻底泄了气,"您怎么老涨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而且那个郑灵是异族!"她最后挣扎了一句,可话一出口,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爹让你去韩沥身边,只是为了给他做长随和书佐的。"郑国叹了口气,把话挑明,"十四公子已经是左庶长了,他需要排场和仪仗,他既然是我韩人中的表率……我作为韩人必须得为他,也为你考虑考虑。"

    "长……随和书佐?!"郑瑢都服了,"女儿的用处有这么低吗?!"

    "你还想多高?你个女流能有多高?!"郑国怼了回去。

    "爹——"郑瑢拖长了尾音,带着哭腔撒起娇来,"爹,我就想跟在爹身边常伴一生,不想离开你。"

    郑国看着她,眼神软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到底没把实情说出口,只换了个理由,柔声问:"乖丫头……你猜爹要搞定了这个渠,以后要去哪里吗?"

    郑瑢愣住了。

    她顺着这个问题想下去,越想越没底。

    "您会去哪?"她急切地问。

    "不知道。"郑国这回给了句实话,"而爹需要一个紧随上层,能更快一步获得信息,甚至能说得上话的人替我打探或者转圜一下。"

    话说到这份上,郑瑢再没有话讲了。

    她盯着父亲那张被风霜啃过的脸,看着那上面新添的皱纹,喉咙里像堵了团稻草。

    "我答应您,爹。"她吸了吸鼻子,"我就去十四公子那里做事。"

    "难为你了。"郑国长叹一声,"爹知道你不想。"

    有些话,他咽回了肚子里,没说出来——

    但这是爹在过接下来最重要一坎的时候,唯一能保护你的方法了。

    "只要能帮到爹。"郑瑢挺直了腰,一字一句,"让女儿做什么都行。"

    ——这些话,如今都像车外扬起的尘土一样,被风卷着,散了,又落回来,压在郑瑢的心口上。

    她扒着车窗,望着咸阳街头那一片车水马龙,眼眶有点发酸,却硬撑着没让泪掉下来。

    车窗外,一个卖浆水的老汉正扯着嗓子吆喝,两个半大孩子追着条黄狗从巷口蹿过去,狗尾巴扫翻了墙根下的一捆柴火。

    再往前,是吕相邦送的那座三进院子——今晚的歇脚处,明天的新起点。

    郑瑢把脸贴在微凉的车框上,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前面是咸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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