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能!"

    郑瑢猛地站了起来,凳子在青砖地上"吱"地拖出一声尖响。

    她气冲冲地瞪着韩沥,眼眶却已经红了:

    "休要侮辱吾父!"

    "但事实就是。"韩沥没往后退半寸,也没有半点要改口的意思,"郑水工为什么这么想要见我,为什么要我在他进京的时候照顾你——因为他是韩国先王派来秦国的人,而我是韩国宗室,也知道这么件往事,他需要跟我交接。"

    "我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他是韩谍!"郑瑢红着眼眶大声争辩道,胸口一起一伏。

    "小妹妹,"焰灵姬懒懒地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一句话就刺了过来,"你没听你爹说过,是不是因为你在你爹眼里还长不大呢?"

    郑瑢猛地扭头,用红彤彤的眼睛狠狠地盯着焰灵姬。

    那眼神又委屈又倔。

    "这里除了你,还有这个——"焰灵姬朝横梁抬了抬下巴,"都不是经历过很多事的人。"

    横梁对自己被焰灵姬指中被归为少不更事之人,无奈之下也只有默认。

    因为他确实没经历过什么事。

    而焰灵姬顿了顿,指尖又指向了韩沥:"而在你七岁还在父母身边承欢的时候——"

    "这位,"她一字一顿,"就已经跟最奸邪恶劣的恶人把酒言欢,畅谈生意了。"

    韩沥顿时害羞地摆了摆手。

    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些事情都过去了。

    "在你爹眼里,这才是托付大事的人。"焰灵姬对郑瑢嘲弄道,"你还不更事,自然只能被托付大事的人照顾。"

    "你——"郑瑢还待再说。

    可是韩沥却先一步打断了话头:"别的先不提,令尊是韩谍的事情,从我,到九哥韩非,到秦王都提过一嘴——而相邦吕不韦一定也知道汝父的底细。"

    听到就连秦王都知道自己的父亲是韩谍,郑瑢的脸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灯花又爆了一下。

    郑瑢的嘴唇还在抖,但声音忽然出不来了。

    她看见灯焰跳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渠边那个弯腰抓土的身影——就这样度过了十年。

    他在渠上待了十年!

    那些土、那些役夫、那些她以为就是全部的日子——结果这一切竟然还有别的东西。

    这里面不涉及自己,不涉及去世的娘,只涉及——

    她张了张嘴,嘴唇抖了几抖,终于绷不住了,直接破口大骂:

    "韩沥,我父亲信任你——"

    "不得无礼!"横梁猛地踏前半步,怒斥郑瑢。

    他到底年轻,脸涨得通红,整个人挡在韩沥跟前。

    而韩沥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你爹也知道这事,他还松了一口气。"

    郑瑢像被人当胸捶了一拳,踉跄着后退半步,背抵在门边,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为什么我爹……我爹刚刚会……会这样跟我说!"

    "原因在于……"韩沥歪了歪头,"大王要打倒吕不韦,而当年是吕不韦批准汝父入秦修渠的,以此为凭,对吕不韦实行问责,进一步推动他下台。"

    郑瑢急剧呼吸着,几次张了张嘴,最后只来得及问一句话:

    "为什么一定要说出来!难道我爹入秦十年对秦国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吗?为什么不能看在我爹辛劳十年的份上放他一马?!"

    其实不是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的。

    韩沥在心里念叨道。

    以水为兵真要做成了,杀伤力一样不小。

    可这话他咽下去了。

    "小妹妹,不怕实话告诉你,"白芊红则在韩沥的短暂沉默中接过了话头,语气不重,却字字见血,"别说什么功劳苦劳。当间谍这事,秦王直接拿五刑处理令尊,韩国连个屁都不敢放!"

    郑瑢被说得直接有些蔫了。

    她扶着门框,肩膀一点点塌下去。

    "功是功,过是过。"白芊红慢条斯理地又说,"令尊再有才华,只要君王不满意,什么都没用!而由假丞告知秦王后,你以为这是坏事吗?!"

    她抬起眼,定定地看着郑瑢:

    "这是假丞在为汝父做担保!"

    满屋一时寂静。只有灯芯偶尔"啪"地响一下。

    郑瑢低着头,指甲一下下掐进掌心,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艰难地开口:

    "郑瑢刚刚无礼,还请假丞恕罪。"

    "你情绪过于激昂,刚刚也只是心念令严所致,我并不需要理会。"韩沥摆了摆手,但紧接着继续放出真话,"但你如果想问,为什么郑水工还是这么惶惶不安?"

    他顿了一下,看到郑瑢急迫的眼神只能摇摇头。

    "因为倒吕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在于这是大王让郑国在做一桩投名状的事情,这是需要应对吕不韦报复的。"

    一听到"报复"两字,郑瑢已经没有力气抬起头了。她只能用双肘撑起桌子,眼睛看着韩沥,里面只剩哀伤。

    "十……十四公子,"她用尽着全力控诉道,声音哑得像从喉咙里一点点撕出来的,"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您这么强的人就不必参与这件事,而我父亲那么形影单只的人却还要为自己的命去拼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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