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脱口而出,连她自己都有些诧异。

    莫振廷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女儿带着迷茫的神情,明白方才审讯的场面动摇了她固化的是非观,放缓语气耐心解释。

    “情理和律法本身就是两回事。”

    “身处灰色圈层本身就游走在规则边缘,哪怕本人心存底线,手下聚拢的人员鱼龙混杂,终究极易滋生祸端。我从事扫黑工作数十年,见过太多起初心存善意、迫于环境妥协退让,最后一步步深陷泥潭的人。”

    “我们没办法单凭个人行事作风判定善恶,只能依靠身份业态划定管控界限,这是守护大多数普通人安稳的办法。”

    这番解释逻辑缜密,站在公职者宏观的角度无可辩驳。

    莫晚晴默默咀嚼着这番话语,轻轻点了点头,表面已然恢复往日的顺从,可心底裂开的缝隙却没能被这番说辞彻底填补。

    另一边,警局门外街道。

    陆烬早已把车子停靠在街边树荫下等候,看见林可念走出大门立刻下车上前:“念哥,审讯过程还算顺利吗?莫振廷有没有刻意刁难扣押您?”

    “只是例行盘问,没有实质性证据,扣留没有任何意义。”林可念拉开车门坐进后座,指尖揉了揉眉心,“方才我在走廊撞见莫晚晴了,她应该隔着玻璃看完了整场审问。”

    陆烬眉头一蹙,满心戒备:“莫家父女本就对我们抱有极强偏见,被她看见未免多生事端,要不要往后刻意避开所有会和她碰面的场合?”

    “不必刻意躲避。”林可念看向车窗外车流涌动的街道,语气淡漠,“她尚且做不了任何决断,真正手握裁决权的从来都是莫振廷。眼下重中之重紧盯赵阙和周弘的往来,趁着警方把精力放在排查闹事案件,抓紧整理完整的官黑勾结证据链。”

    驾驶位的沈肆翻看着手下刚刚传来的消息,开口汇报最新动向:“周弘得知审讯没能把您扣留在警局彻底慌了,今夜打算私下邀约赵阙在城郊废弃酒楼碰面,商议捏造长期聚众犯罪的假卷宗,打算往后直接递交检察院做实罪名。”

    “天赐时机。”林可念眼底掠过一丝冷光,“安排可靠人手隐蔽布控,全程录制二人交谈画面与音频,务必完整留存所有密谋证据,不要暴露自身踪迹。”

    “明白。”

    车子缓缓驶离警局街区,朝着下半城老街返程。

    暮色慢慢浸染天际,白日澄澈的天光逐渐蒙上灰蓝的薄霭。

    半山别墅区的莫家别墅内,晚饭席间气氛安静。

    莫晚晴扒着碗里的饭菜频频走神,脑海里反复回放审讯室内林可念平静对峙的模样,一边不断用父亲灌输的道理劝说自己切勿共情黑暗,一边又忍不住纠结环境与人性的对错边界。

    坐在对面的顾言川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放下碗筷温和问询:“今天放学发生什么事了?一直心事重重。”

    莫晚晴犹豫片刻,简略说起父亲审讯林可念一事,隐晦道出自己生出的困惑。

    顾言川眉眼依旧温润,立场却无比坚定:“晚晴,不要被表象迷惑。长期扎根地下势力必然积攒诸多不法行径,一时的克制本分算不上善良,只是权衡利弊后的伪装。等到拥有足够实力,潜藏的贪欲与戾气终究会显露出来。”

    周遭所有人都在用同一种说辞规劝她。

    所有人都笃定泥潭之内长不出干净的草木。

    可莫晚晴心底清楚,自己看待事物的目光,早已在那一面冰冷的单向玻璃之后,悄悄发生了偏移。

    城郊废弃酒楼的夜色愈发浓重,一场攥住所有人命运的取证埋伏,已然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