夹板绑了将近两个月。莲花每天扶着墙挪一段路,从屋里到院子里,再从院子里回屋里,一趟一趟地练。开始的时候挪几步就出汗,后来能连着走好几个来回。那条绑着夹板的腿还是直挺挺的不打弯,可走起来比以前稳当多了。

    拆夹板那天,白胡子大夫坐在医馆里,拿剪刀把缠着的白布一层一层剪开。布剪到最后一层的时候,莲花攥着翠莲的手,攥得手指头都白了。白布揭开,露出来的那条腿还是比右腿细一些,可皮肤颜色正常了。大夫让她试着动一下脚踝,莲花试着动了一下,脚踝转了转,虽然还有点僵硬,但比以前灵活多了。她又试着弯了一下膝盖,膝盖弯了一点点。

    “能弯了!”莲花的声音抖得厉害,“姐!我膝盖能弯了!”

    翠莲蹲下来,伸手摸了摸莲花的膝盖。膝盖的骨头还在,筋拉长了,能弯了。翠莲的手指头摸在莲花瘦瘦的膝盖上,摸了好一会儿没说话。她的嗓子眼堵得慌,说不出话来。大夫说再养一个月就能下地慢慢走了,三个月就能跟正常人差不多了。莲花听着,眼泪往下掉,掉在她那条露出来的瘦腿上,一滴接一滴。

    回去的路上,莲花走得很慢。大夫说可以慢慢走了,不用再拄墙了,她就一步一步地自己走。从医馆门口到马车边上那几步路,她走了一顿饭的工夫,中间停了两回,可她没让人扶。翠莲跟在她旁边,没有催她,也没有伸手。莲花自己走到了马车跟前,扶着车板站住了,转过头看着翠莲笑了一下。翠莲看着她的笑脸,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松开了一些。

    回到布庄后院,莲花在石榴树底下站了好一会儿。她站在那棵树下,两只脚都踩在地上,左腿虽然还是有点发僵,但脚后跟已经着地了。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两只脚,看了好一会儿,慢慢蹲了下来。翠莲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也蹲了下来。两个人蹲在石榴树底下,谁都没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石榴树的叶子吹得哗哗响。

    “姐,”莲花蹲在地上,声音有点闷,“我腿好了以后能跑吗?”

    “能。”

    “能跳吗?”

    “能。”

    “能走远路吗?”

    “能。想去哪儿去哪儿。”

    莲花蹲在那里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她没有出声地哭,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砸在泥地里,洇出一个个小坑。

    那天晚上,翠莲跟莲花说:“过两天我跟孙老板说,咱们该走了。”莲花正在床上揉自己的小腿,听见这话停了下来。“姐,钱还没还呢。”

    “先还一部分。剩下的我给周姐写信,让她从我工钱里扣。每个月扣一点,扣完为止。”

    莲花想了想。“他会让咱们走?”

    “腿治好了,他总不能把人扣着。”翠莲把刀从枕头底下掏出来,用布包好,塞进包袱最底下,“他要是扣着不放,我有办法。”

    莲花没有再问。她躺在床上的时候,把那根红头绳从枕头底下摸出来,绕在手指上绕了两圈又解下来,反复了好几遍才睡。翠莲在旁边看着,没有叫她。

    第二天上午,翠莲在铺子里理货。孙德厚从外面进来,穿着一件新的青色长衫,看着心情不错。他站在柜台前面,把一摞账本放在翠莲面前。“大姐,这是上个月的账,你理理,看有没有对不上的。”

    翠莲把账本翻开,看了一遍。她拿起笔把几处数目记下来,指给孙德厚看。“这一笔,进货价比上个月高了一成。是布价涨了还是换供应商了?”

    孙德厚凑过来看了看。“换供应商了。上回那个给的货不好,我换了一家,贵一点,但布好。”他指了指另一处,“这笔卖出去了,款还没收回来,你记个赊账。”

    翠莲记下了。她合上账本,把笔放好,抬起头看着孙德厚。“孙老板,莲花腿好了。我想带她回去。”

    孙德厚正在翻另一本账,手停了一下。他合上账本,抬起头看着翠莲。“回去?回哪儿去?回镇上那个布庄?”

    “嗯。回去干活。”

    “大姐,”孙德厚放下账本,靠在柜台边上,“你在这儿干了两个月了,账也理得顺手了。你就没想过留下来?”

    “我说过了,我待不惯县城。”

    孙德厚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他伸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莲花的医药费,加上你们住这儿吃这儿的开销,一共花了二十四块。”他把布包打开,里头露出一叠纸,还有一张写了字的条子,“你要是现在走,这笔钱你打算怎么还?”

    “我先还一部分。”翠莲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柜台上,打开,里头是她这两个月的工钱,加上之前攒的,一共十二块,“这里是十二块。剩下的十二块,我回去按月还。一个月还一块,一年还清。”

    孙德厚看着那十二块钱,没有拿。“大姐,你一个月挣两块钱,还我一块,剩下那一块你跟莲花怎么活?”

    “省着花就行。”

    孙德厚看着她,把账本放回抽屉里,把那个小布包推回到翠莲面前。“钱你先收着。我不差这十二块钱。”他站起来,走到翠莲面前,“你要是真想走,我不拦你。可你走了,咱俩的事就断了。你以后想回来,我也没法再收留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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