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早上,翠莲没有去铺子。她坐在灶台边烧了一锅水,把锅盖掀了又盖上,盖上又掀开。水在锅里翻着泡,白汽腾腾地往上冒,模糊了灶房窗户上那块破了角的旧窗纸。她坐在小板凳上等着,耳朵竖着听巷子里有没有陌生的脚步声。周大勇也没有出门,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在木头上,一声接一声,像是替她在数时间。
巳时刚过,院门被人敲响了。不重,三下,停了一下,又三下。翠莲站起来,周大勇已经走到了门口。他隔着门板问了一声:“谁?”门外一个男声说:“县城陈差役让我来的,给翠莲嫂子送东西。”周大勇回头看了翠莲一眼,拉开门闩。门外站着一个年轻后生,穿着一件灰布短褂,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他把油纸包递过来,没有多说话,“陈差役说让你收好,看了就烧。”后生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出了巷口就拐弯不见了。
翠莲接过油纸包,油纸包不大,比巴掌大一些,边角折得齐整,用细麻绳扎了两道。她拆开麻绳,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纸,纸页泛黄,边角已经脆了,有几处裂了口。她小心地把纸页摊开,上面是手写的字,墨迹褪成了褐色,有些地方模糊不清,但大部分还能辨认。
翠莲不认字。她把纸页递给了周大勇。他站在院子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越看眉头拧得越紧。翠莲蹲在他旁边,仰着头等他说话。“上面写的什么?”周大勇把纸页翻到最后一页,指着一处手印和旁边一个名字,“赵老爷以前不姓赵。他姓刘,叫刘占魁。
三十年前在鲁西那边,他跟一个女人好上了,那女人家里不同意,他就把女人的爹杀了,用刀捅的,捅完跑了。那女人后来投了井。”周大勇把纸页翻回前面,“这上面写着案件调查的经过,目击证人的笔录,还有他逃跑之前邻居的证词。
他shā • rén 之后没有回自己家,直接走了,案子一直没破。他跑到这里改了名字,换了姓,娶了钱家闺女,从头开始。”翠莲蹲在井台边,把那几页纸接过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眼,看不出那些笔画的意思,可她看见了纸页底下那个红手印。手印已经暗了,边角洇开了一小片,像是按下去的时候蘸多了墨,过了三十年也没有完全干透。
“他要是不跑,可能早就被抓住了。”周大勇蹲在她旁边,“可他跑了,跑了三十年。他在这里又娶了一个女人,又杀了她的爹娘。他做的事情跟三十年前一样。”
翠莲把那几页纸叠好,放回油纸包里,扎好麻绳。“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把这些纸送到县衙去,他能被抓吗?”
周大勇想了一会儿,“纸是抄的,不是原件,不能直接当证据。可有了这些纸,县衙那边就能去找原件,就能按这个案子重新追他。把这纸交到县衙去,是让县衙知道他在哪,知道他犯了什么事。”翠莲攥着油纸包站起来,“那我去一趟县衙,把纸交给陈差役。”
“我去。你一个人路上我不放心。”周大勇接过油纸包,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我今天就去,来回两天。你在家等我。”
“那你路上小心。”
“你把院门锁好,谁来也别开。”周大勇套了马车,把油纸包又按了按,确认揣严实了。他翻身上了车板,拽着缰绳回头看了翠莲一眼,“天亮前回来。”马车出了巷口,车轱辘声在巷子里渐渐远了。翠莲站在院门口看着马车拐过街口,车板消失在拐角的那一瞬间,又站了一会儿才闩好门。她回到灶台前把凉了的水倒掉,重新烧了一锅。水开的时候白汽从锅盖缝里挤出来,灌满了灶房,模糊了窗户纸上的裂缝。
天黑以后翠莲闩好门坐在灶台边,把晚饭热了吃了。她听见巷子里有脚步声经过,不快不慢的,在院门口停了一下又走了。她放下碗走到门后听了一会儿,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敲门。她回到灶台前坐下,把碗洗了,擦了手,坐在灶台边没有动。她在等天亮,等周大勇带着那些纸到县城,等县衙那边开始动起来。
后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院墙外面有人咳嗽了一声,很短,像是清嗓子。她的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那声咳嗽之后墙外安静了一阵,然后脚步声沿着巷子往街口方向去了,不紧不慢的,像是走夜路的人。
翠莲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门口贴着门板听了一会儿,外面除了风声什么都没有了。她回到里屋躺在炕上,没有脱棉袄,手里攥着剪刀,和衣躺下。她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等着窗户纸上慢慢泛白。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院门响了一下。不是拍门,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翠莲坐起来,握着剪刀走到院子里。门被推开了,周大勇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出门那件厚棉袄,脸色发灰,嘴唇干裂,像是赶了一夜的路。他走进来,把院门关上锁好,蹲在井台边舀水喝,喝了两瓢,用手背抹了一下嘴。“送到了。陈差役说县衙那边收到了,他们会去查原件,查到了就发文书来镇上调人。”
“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
“他说快的话十天半个月,慢的话要一个月。可他说这事已经过了三十年,赵老爷在镇上又住了二十年,办案的人要找到当年的卷宗,要找人核实,不是一两天的事。”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把手里的剪刀放在窗台上。“那这十天半个月里,赵老爷要是跑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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