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

    “你想什么?你想像他一样躺在我面前吗?!”她摔了杯子,“凌执,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没说话。

    她哭了很久,最后说:““你爸爸不要我了,你也不要我了,是吗?你走吧。你不听话,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两个月后,她草草嫁人,出了国。

    妈妈,我不是不要你了。

    我只是想走完爸爸的路,完成自己的夙愿。

    刑警这条路,真的很危险。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下一个对手是什么样的疯子。

    就像江离。

    我从小信奉程序正义,这是父亲用一生教给我的准则。

    罪犯是罪犯,受害者是受害者,黑白分明,不该有中间地带。

    直到遇见她。

    她是一个与我父亲截然相反的法外狂徒。

    教会我程序正义的另一个极端:结果正义。

    她信奉结果正义,自己定黑白,自己判生死。

    第一次见她,是在南江市连环枪杀案的现场。

    那时我从省局调到市局,接手这起棘手的系列案。

    查了许久,毫无头绪,第四起案件发生时,我已经急得火烧眉毛。

    现场一片混乱,我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人,连忙伸手去扶。

    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

    苍白到没有血色的脸,我以为她是吓到的,或者摔疼了,让她赶紧离开。

    笑死。

    我那时候还不知道,我即将面对的,是整个从警生涯里最棘手、最心痛的一个人。

    她一次次出现在我的视线里,不要命地挑衅。

    每次我快要抓住破绽时,她又轻飘飘地把所有线索绕回去,气得整个刑警大队直跳脚,却毫无办法。

    我查了她所有的过去。

    那些被掩盖的、肮脏的、血淋淋的真相,每多看一份卷宗,我的无力感就多一分。

    十二岁,本该是在教室里读书的年纪,她却被推进地狱,被逼着拿起枪,被逼着变成冷血杀手。

    我一遍遍警告自己:她是A,是连环杀手,是必须抓捕归案的危险分子。

    可我每次对上她的眼睛,看到的都不是一个疯子的眼神。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我是刑警队长,我不该心疼凶手。

    可我心疼的,从来都不是A。

    是那个连一件厚衣服都没有、连一顿热饭都吃得小心翼翼的十八岁女孩。

    是那个第一次看电影时,会因为一个少年的死而睫毛轻颤的江离。

    她问我:“结果正义,不也是正义吗?如果法律无法定义正义,由我来定,有何不可?”

    她对我说:“好人有时候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我等不了你们的正义。”

    每一句,都像一把钝刀,在我心上慢慢割。

    程序正义?

    在她最需要的时候,它从来没出现过。

    后来,她闯进刑警队,提着果篮,拿着拿铁,对着满墙自己的通缉线索,指点我们该怎么抓她。

    全队都觉得她嚣张、狂妄、不可理喻。

    只有我知道,她不是来挑衅的。

    她是来逼我们加快脚步,逼我们赶在她彻底坠入深渊之前,撕开那个真正恶魔的面具。

    她是在把自己的命递到我手上。

    除夕夜,青云桥。

    两难的抉择。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她死,我想救她。

    我想让她回头,她说太晚了,我来的太晚了。

    她看着我,叫我的名字:“凌执。”

    她问:“法律来过吗?”

    她说:“我偏要炸了那艘载满魑魅魍魉的虚伪方舟。”

    她说:“凌执,别死。”

    她叫我别死。

    最后,是她死了。

    那几秒,我的世界一片空白。

    我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慌不择路,什么叫心口撕裂。

    我第一次承认,我输了。

    我是刑警,抓过无数亡命之徒,却抓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姑娘。

    后来,我有空就去看看她,和她说说话。

    我带草莓味的糖给她,我记得她第一次吃草莓雪糕时,眼睛弯得很好看。

    我跟她讲案子,讲宋奉山落网,讲那些孩子得救,讲外面的阳光很好。

    讲山河无恙,烟火寻常。

    其实我不是在说给她听。

    我是在说给我自己听。

    我这一生,抓过无数恶人,见过无数黑暗。

    可只有江离,让我明白:这世上不是所有事都黑白分明。

    不是所有罪犯都该死,不是所有受害者都能被阳光照到。

    她不再是A,不再是杀手,不再是复仇者。

    她只是江离。

    一个从未被世界温柔以待的姑娘。

    我曾遇见一束光,它来自最深的黑暗。

    江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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