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渐起。

    流民窟的破败棚屋被吹得沙沙作响。

    “边境苦寒,刀头舔血。”

    兰穆远的声音平直,听不出喜怒。

    “你入军团,还用得着借关系?”

    贺津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苦笑出声。

    “我当初只是第三阶段,在第八区连活下去都难。”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被风吹动的沙粒。

    “唯一的家人上了前线。”

    “我这个做父亲的,总放心不下。”

    兰穆远打断了他。

    “将士战死,总署的抚恤呢?”

    他盯着贺津裸露皮肤上,交错的伤痕。

    “就算你要留下,也不至于沦落至此,甚至尽失能力。”

    听到兰穆远竟了解这些,贺津黯淡的眼睛里迸出几分光亮。

    “小人斗胆,您来自哪方军团?”

    兰穆远摇头。

    “我正往军团去。”

    闻言,贺津眼底的光瞬间熄灭。

    他重新低下了头,脊背弯得更厉害了。

    “抚恤?”

    贺津的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讽刺。

    “您既知抚恤,可知这第八区,连督察局都没有?”

    周围路过的流民全都远远避开。

    他们听不见这边任何声音,只能看到贺津的脸庞在风沙中愈发扭曲。

    贺津咬着牙说了下去。

    “从第一区发出的抚恤,没有督察局做中转......”

    贺津猛地抬起头,直视着兰穆远。

    “发到了哪去?”

    “途径何处?”

    “最后又到了谁的手里?!”

    兰穆远不予置评。

    “那你是怎么变成废人的?”

    这句问话,彻底点燃了贺津心中积压的恨意。

    “我儿战死......”

    “做父亲的,只恨自己无能,不能替他上阵杀敌!”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

    “但他真切守了五年边境!”

    “死前,也为军团带回了消息!”

    “他有功!!”

    贺津握着拐杖的手疯狂颤抖。

    他用了很久,才强行让自己平静下来。

    “我跑到了第一区,想问个清楚。”

    “但我根本走不到督察局。”

    他声音嘶哑。

    “刚下列车,在地下车站,就有几个自称督察局的人找上了我。”

    “说知道我为何而来,主动帮我处理。”

    贺津惨笑一声。

    “甚至先一步说出了我儿的名字。”

    兰穆远冷不丁开口。

    “你信了?”

    “我信了!”

    贺津拔高音量,充满了无尽的悔恨。

    “那可是第一区!青玉塔底!”

    他指着蒙尘的苍穹,字字泣血。

    “天子脚下啊!”

    贺津大口喘着粗气。

    “我录了口供,按了手印。”

    “他们把我送回列车,说必定给我一个交代。”

    兰穆远的视线从他手中的破拐杖,移到他红肿变形的双腿。

    最后落在他怀里破了口的木碗上。

    “......你还是信了?”

    “我满心欢喜!”

    贺津眼中的泪终究是滚了下来,落在黄沙里,瞬间没了踪影。

    “我以为,我儿的功勋,总算在世上留下了证明!”

    贺津脸上的肌肉抽搐着,声音凄厉。

    “可回到第八区,只是一觉醒来......”

    他颤抖着抬起双手,举在半空。

    “我就什么都没了!”

    “一身的能力,全没了!”

    这句话让兰穆远一直古井无波的眼神,终于起了波澜。

    “我不信督察局!”

    贺津又一次跪了下来。

    “我在边境等了十年!”

    “可一个废人,根本跨不过这千里无人区!”

    “来到流民窟的晋升者,万中无一!”

    贺津的头重重磕在地上。

    “我只想等一个足够分量,又来自军团之人,带去这条讯息!”

    “物资,抚恤!”

    贺津嘶吼出声。

    “总署......”

    “第一区,有人一直在吸食军团的血肉!”

    兰穆远却突然恢复了平静。

    他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贺津。

    秦天阙在血海里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

    “你认识我?”

    贺津跪地摇头。

    “大狱震动,裁决降临。”

    “了解总署制度,了解边境。”

    “重犯出逃,还敢如此平静地往军团去......”

    贺津再次重重磕头。

    “小人斗胆,请裁决官大人做主!”

    风沙更大了。

    兰穆远却突然换了副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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