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清荷醒来时天还没亮透,窗纸泛着蟹壳青。

    她翻了个身,听见东屋林清远正低低地诵书,声音刻意压背的十分流畅。

    她披衣下床,去灶房生火。路过正房时往里瞥了一眼,林叶氏坐在窗下,借着晨光缝那件青布长衫,针脚走得又密又匀,左手无名指上套着顶针,一推一送间十分娴熟。

    “这么早就起了?”林叶氏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去对针线,“你哥后日穿得赶出来,夜里我熬一熬,明晚就能上身了。”

    林清荷应了一声,蹲在灶膛前生火热饭。火苗窜起来舔着锅底,水汽很快漫了满屋。她舀了碗热水端到正房,搁在母亲手边的凳子上。

    “娘歇歇眼睛,等会儿再缝。”

    林叶氏放下针线端起碗,忽然叹了口气,“你哥这一去,往后家里就剩咱们娘儿俩了。”

    “哥哥说了逢五就回来,孙家也说了不拦着…娘你就放心吧~”林清荷蹲在她膝边,伸手把长衫的衣摆抻了抻,“再说孙家就在镇上,满打满算三里路,走两刻钟就到了。”

    林叶氏没接话,低头抿了口热水,碗沿的白汽扑在她脸上,遮住了眼角的湿意。林清荷站起身,整了整衣裳,“娘,我再去趟镇上,昨儿买的布还差几根线,我去配一配。”

    “又去?”林叶氏抬起眼。

    “就一会儿,午饭前准回。”她说着已经走到了院门口,回头朝母亲弯了弯嘴角。

    晨风沁凉,土路上的露水打湿了鞋面。

    她走得飞快,绕过村口那棵老柳时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大房的方向,这会儿大房还没闹起来,大概是以为老太太还没醒?

    她脚步不停,若无其事地从大路上走过去,等拐过弯才回头看了一眼。老太太在大房出的事儿,怎么也赖不到他们三房头上。

    镇上的晨集刚开张,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街头巷尾飘着油条和炊饼的香味。林清荷穿过两条街,径直去了孙家。

    “我是林家的,来找你们小姐。”

    孙家门房是个老伙计,上下打量她一眼似有所猜测,点了点头便往里通传。不一会儿春雨从后堂小跑出来,朝她招手,“林姑娘来得早,小姐正用早膳呢,快进来。”

    孙家后院比前头清静得多,石板路扫得干干净净,两株桂花树栽在影壁两侧,叶子厚绿厚绿的。孙婉坐在小花厅里,面前摆着一屉包子、一碟水晶糕、一碟拌笋丝,正慢条斯理地喝粥,见她进来便放下筷子。

    “这么早来找我,出什么事了?”孙婉的眼睛弯起来,像是猜到几分。

    林清荷在她对面坐下,春雨给她倒了杯茶退了出去。

    她把在镇上听见李攀打听孙家入赘的事说了,又提到大房的谋算,说完就闭了嘴。

    “悦来客栈?”孙婉手里的粥勺顿了顿,眉头微微一动。

    “嫂嫂知道?”

    孙婉没答,搁下勺子问道,“你说的李攀,长什么模样?”

    “面皮白净眉眼细长,腰间挂着青色荷包。”林清荷盯着孙婉的脸,一字一句说得仔细,“口音不像是本地,倒像邻县的。”

    孙婉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片刻她哦了一声,端起粥碗慢慢喝了一口。

    “嫂嫂认得这人?”林清荷试探着问。

    “不认得。”孙婉放下碗,神色如常,“不过听你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印象。之前族叔倒是来问过一嘴,我当时没在家,爹爹打发走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眼神却有一瞬的凝滞。

    林清荷心念一转,犹豫片刻还是直接开口,“嫂嫂,我昨儿碰见的书生,跟人说…若真进了孙家,先借着银子和名头把功名考出来,以后的事就不好说了…这样的人…”

    孙婉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你倒是个火眼金睛的。”

    “嫂嫂不觉得他…”

    “我觉得,旁人都不如你哥。”孙婉慢悠悠地说,“所以这门亲事你不用担心,旁人谁都不行。”

    这话答得滴水不漏。

    林清荷说不出哪里不对,总觉得孙婉对李攀这个名字不该这般反应。她垂下眼,把茶碗端起来啜了一口,心思转了转。

    若是孙婉也是重生的,方才那几句话她不该认不出李攀。

    可若她不是,又怎么偏偏绕开李攀选了哥哥?难道只是阴差阳错?前世孙婉嫁的就是邻县书生,这事儿旁人不清楚,她可是知道的。

    可她没有证据。

    而且重生这种事,她自己也说不清楚,总不能直愣愣地问:嫂嫂你是不是也活过一回?

    她放下茶碗,换了个说法,“嫂嫂,我之前做过一个梦。”

    “嗯?”

    “梦里的孙家招了个邻县来的书生,那人后来…”她斟酌着措辞,“对孙家不太好。”

    孙婉让人把碗筷收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湖面上掠过的一阵风,快得抓不住。

    片刻后孙婉笑起来,用湿帕子净了手,“梦都是反的,你担心这个做什么?你哥哥是什么人我还看不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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