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儿拢共下了五局,赵雪澜只输了方才那一局,他这般谦虚,反倒让相宜有些不好意思了。

    “要再来一局吗?”

    “不了。”相宜摇摇头,她觉得方才那盘棋局颇费心神,最后赢得也费劲不少。

    许是很久未下棋,手艺生疏。

    棋盘被撤了下去,仆从将茶和点心端上来。

    相宜还没觉得饿,只把手臂撑在书案上,手指抵着下巴,略一转头,就看见水珠顺着屋檐滴落,仿佛稀散的水晶帘。

    “殿下,你说姐姐什么时候来接我?”

    赵雪澜抿了口茶,不慌不忙道:“过不了几天。”

    “……”

    相宜看着栏外,若有所思的模样。

    “你想回去了?”

    “不是。”

    相宜收回视线,垂眸,看着杯盏中青碧色的茶水,“这次出来得匆忙,我总觉得姐姐有事瞒着我。”

    赵雪澜随即答道:“没有。”

    “……”

    若说在此之前相宜还有几分不确定,那现在就能完全肯定就是出事了,还是有关她的。

    赵雪澜也意识到了自己刚才的回答太过直白,又补充道:“莫要多想……只是京城炎热,你初来乍到,你姐姐担心你适应不了才将你送到灵光寺来。”

    相宜压下自己心里的猜测,只是点点头,看着像是真的接受了这个说法。

    氛围一时有些不自然的安静,赵雪澜换了个话题:“你姐姐这般爱护你,你在苏州过得不好时,怎不想着早些来京城投靠?”

    调查得来的有关相宜的情报,这一点最令人不解。

    她五岁时母亲就过世了,被丢在后院里不闻不问,没过多久就被送去药铺跟着老师傅学医。

    即便有师父师姐疼惜,可条件摆在那儿,生活还是过得清贫艰苦。

    还不如早早来投靠,以俞柔贞现在对相宜的爱重,肯定比在苏州过得好。

    “嗯……”相宜沉吟片刻,道,“在进京之前,我都不知道我还有姨母,就更别提姐姐了。”

    “我也是听别人说的,我母亲年轻时为了嫁给我爹,不惜和家里人断绝关系。”相宜缓缓道,“她带着自己攒的一点嫁妆和几个仆从,就从京城离开,去了苏州。”

    白婉清性子倔强,真的说到做到,此后十几年都没再和京城家中有过任何往来。

    她也没和相宜讲过自己的身份,或许讲过,但相宜已经记不清了。

    毕竟白婉清走得实在太早了。

    “还是后来出了点事,家里的老嬷嬷写信送去了京城,姨母来接我,我才知道。”

    这个事则指的是相宜被继母逼迫,要把她送去给恶名远扬的知州做妾。

    相宜不愿多提起这番遭遇。

    那种身不由己,似乎要坠入无底深渊,被吃得连骨头都不剩的阴冷恐惧,她再也不想有了。

    赵雪澜默了默,而后道:“都过去了。”

    “是呀。”

    相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淡淡,“都过去了。”

    她看向栏外。

    空山新雨,烟笼翠微。

    京郊的灵光寺一片静谧幽然,京城里,尤其是平西侯府中,则是另一番光景了。

    陆婴病见好了些,已经能下床简单活动了,他让长宁去打听打听,东宫那边最近有什么情况。

    说是东宫,其实指的只是相宜。

    “奴,奴才……”

    见长宁支支吾吾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陆婴疑惑:“是出什么事了?”

    长宁欲哭无泪,重重地跪在陆婴面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婴。

    其中就包括顾氏在赏花宴上,当着各家贵妇人的面污蔑相宜,辱骂相宜趋炎附势、贪慕权贵。

    眼见着陆婴本就没几分血色的脸越发苍白,长宁连忙道,“不过世子,夫人昨日设宴,说其实是自己看错了,误会了相宜姑娘。”

    这件事京城里所有人瞧着都觉得奇怪得很。

    毕竟几日前,顾氏还言之凿凿地说安平伯府寿宴上的那位应姑娘厚颜无耻,信口雌黄;转头就换了副面孔,特意在家中设宴,说上回是自己看错了,应姑娘从苏州来,娴雅秀静,怎会和陆世子扯上关系呢?

    众人觉得莫名其妙,暗嘲顾氏上了年纪,整日不知所云。

    只这件事唯一苦了的便是那应姑娘,好端端的遭此无妄之灾。

    再加上东宫那边挨家挨户地送了帖子,大概就是说应姑娘是清清白白的,这件事既已过去,往后就不要再议论了。

    大家都是在京城里混的,还能不清楚这封帖子的含义?

    “这件事就是这样,世子,您也莫再多去打听了……”

    “……”

    陆婴听完,只觉得脑内阵阵嗡鸣,他在椅子上坐了会儿才缓过来,找回了一点思路,“那相宜呢?她那边怎么样?”

    “应姑娘应该还是在东宫里,没听着有关她的消息。”

    长宁刚说完,陆婴就站起身,径直走出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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