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夜晚。

    苏桑比平常来得稍晚一些。

    她推门进来时,唇角仍旧微微弯着。

    像是遇见了什么极其开心的事,难以抑制。

    苏桑依旧点燃一炷香插入香炉中。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喜悦。

    “帝君,晚上好。”

    “信女今日有一件很开心的事,想告诉您。”

    苏桑站在神像前,仰起脸,眼眸明亮清澈。

    “信女爸爸妈妈终于答应让信女出一趟远门了。”

    “信女的二哥现在在德国留学,前些日子他听说信女的死劫已经过去,便一直想让信女过去住一段时间。”

    “妈妈原本不放心,但今日老道长来替我重新看过命火,说帝君留下的印记足以震慑绝大多数阴邪,所以他们就同意了。”

    “信女的机票已经订好,后天出发。”

    “从前因为身体原因,几乎没有离开过A市,更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

    “信女二哥说会带信女去看很多风景,还说那边有很漂亮的古堡和湖泊。”

    她轻轻抿了抿唇,似乎只是想象,便已经十分期待。

    “信女还没有坐过那么久的飞机,也没有见过真正的雪山。”

    “应该会很有意思吧。”

    萧炎看着殿中的那缕香火,听着香火里少女的声音。

    后天出发。

    去往距离A市极远的异国。

    住一段时间。

    这几个词在他意识中反复回荡。

    地府不受阳间地域限制,只要有香火和信仰为引,他依旧可以听到她的声音。

    可她既然离开苏家老宅,便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每日来到神像前。

    那意味着,在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很可能听不到她说话了。

    这个认知让萧炎心底骤然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阴郁。

    祭拜室中,苏桑像是终于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

    “只是,信女离开之后,应该没有办法继续每日来这里上香了。”

    她望着神像,声音中多出几分歉意。

    “信女二哥住的地方没有供奉帝君的神像,我也不能将家里的神像带走。”

    “所以这段时间,恐怕要暂时中断祭拜了。”

    “还请帝君见谅。”

    少女垂下眼眸,神色乖巧又认真。

    “等信女回来之后,一定会继续每日供奉帝君。”

    “信女定不会忘记帝君的恩情。”

    说完,她双手合十,对着神像轻轻行礼。

    “愿帝君诸事顺遂。”

    说完,她像前几日一样,转身离开了祭拜室。

    而此时,萧炎一动不动地坐在王座上。

    她要离开。

    因为死劫已经解除,因为他在她魂魄中留下了庇佑印记,所以她终于能够摆脱过去十八年的束缚。

    她可以像寻常人一样出门,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她不再需要每日躲在符纸遍布的房间里,也不再需要穿着寿衣跪拜神像。

    这本该是件好事。

    可萧炎心中没有半分欣慰。

    只有一种自己的东西即将脱离掌控的焦躁感。

    她得到了他的赐福,得到了他的庇佑。

    可死劫一过,她便迫不及待地准备离开他,去过属于她自己的生活。

    她方才说起远行时,眼睛那样明亮。

    可这些日子,她站在神像前与他说话时,从未露出过如此明显的欢喜。

    原来比起每日供奉他,她更期待外面的世界。

    萧炎眼底神色一点点阴沉下去。

    大殿四周的幽火仿佛感知到了主人的心绪,同时剧烈摇晃起来。

    她只是去住一段时间。

    她还会回来。

    一道理智的声音在萧炎意识中响起。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更多无法控制的念头。

    她这一次离开,是因为想去看兄长,想去看外面的风景。

    下一次呢?

    等她习惯了正常人的生活,便不会再满足于那一座苏家老宅。

    她会认识很多人。

    会拥有新的朋友。

    若是再过几年,她说不定还会遇见心爱之人。

    会与他牵手、拥抱,会把如今说给神明听的生活琐事全部说给那个男人。

    那人可以正大光明地拥有她。

    甚至还可以与她拥有孩子。

    想到这里,萧炎周身阴气骤然暴涨。

    帝殿两侧刚刚修复的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

    她作为他的信徒。

    怎么可以让那些寿数短暂、肮脏卑劣的男子靠近她?拥有她?

    明明庇护她的人,是他。

    给予她生命的人,也是他。

    下一刻,萧炎产生了一个极为阴暗的念头。

    他要收回印记。

    只要他将赐予苏桑的庇佑收回,她至阴招邪的体质便会重新显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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