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乌鸦开车带宋纱夏去深水埗办点事。

    回程的时候阿虎选了一条旧路,拐过街角,车窗左侧忽然压下来一片沉甸甸的阴影。

    九龙城寨,像一头趴在地上喘息的巨兽,密密麻麻的楼宇挤在一起,晾衣杆从窗口横七竖八地伸出来,挂满了衣服和旧电线。

    宋纱夏靠着车窗看了好一会儿,这里93年就要拆除了。

    "我小时候也住在这里面。"

    乌鸦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他有时候会想,自己都不喜欢聊以前的事,她有很多事不想说,正常。

    不知不觉话就多了起来。

    宋纱夏转过头看他。

    乌鸦一手揽着她,另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眼睛盯着前方,但余光显然偏向了左侧那片灰色的楼群。

    "说不定我们小时候还见过呢?"

    "小时候很多事情我都不记得了?"宋纱夏故作镇静的回答,又问,“你喜欢小时候的生活吗?”

    乌鸦像是看傻子一样看她,说得很坦然,"表姨婆养你多辛苦,你不是忘记了吧,我小时候,只比你惨没比你好的。”

    宋纱夏闷闷的说,“比惨的话,当然是女孩子在城寨更惨,我都不敢让自己穿的太干净。”

    "里面的人,从老的到小的,没有好人,欺善怕恶。

    不过也有好处,是他们教会我成长的。

    不然,我也不会下定决心离开城寨。”

    宋纱夏来了兴趣,"一听就很有趣,怎么回事,说来听听?"

    乌鸦看了她一眼,"那么想知道?"

    宋纱夏笑笑,靠近他怀里,“了解你的过去也是关心你的一种方式。”

    乌鸦开始回忆。

    那时候他才十三岁,长得又高又壮,在童组里面算是最能打的。

    那时候的九龙城寨,除了他这种被人骗来打拳的混口饭吃的孤儿,里面也有很多少年自愿来打黑拳。

    其中一个叫作杰老大的,比他大两岁,像是另外一个他,无父无母从十岁开始,就自己打拳赛挣钱养活自己。

    他手下还养了几个小崽子。

    杰老大每次打拳,那群小崽子都在下面摇旗呐喊,为自家老大鼓劲,赢了钱就可以一起吃顿饱饭。

    只是杰老大很惜命,来看过几次他打拳赛,从来不跟他打。

    直到他们两人的赔率到了一个可怕的程度。

    杰老大私下找到他,要他打假拳,要他输,赢的钱五五分。

    那时候的陈天雄还是一个某种程度上的老实孩子,简单来说就是还没开智。

    对带他入行的林叔不敢有反叛的心。

    一口回绝了。

    杰老大没说什么,只是嘲讽的笑了一下,让他小心点。

    后来,杰老大找了另外一个人打假拳。

    陈天雄天真的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直到有一天,有一个小乞丐很热心的来告诉他。

    杰老大联合了自己的小弟们,要收拾他。

    陈天雄没有怀疑,因为这个小乞丐很老实。

    他有心眼,但不多。

    问小乞丐为什么要来通风报信。

    小乞丐说,他给消息,陈天雄应该给同等价值的谢礼。

    这是规矩。

    陈天雄随手把没吃完的两块老婆饼给小乞丐了。

    小乞丐拿着就在门口吃了,说从来没有吃过老婆饼这么好吃的饼。

    陈天雄笑了笑,“当然喽,这是从元朗带过来的,城寨可没有。”

    城寨最多的就是鱼丸、叉烧和虾饺,这种甜甜的饼很少见。

    他随后离开家,躲了起来。

    不到半小时,果然在对面楼顶看见杰老大带着他那群十来岁的小弟找到了他住的地方。

    稍大的两个手里拿着报纸裹好的长条,他可不觉得里面是木棍。

    于是那个小乞丐第二次来送消息的时候,他没有怀疑。

    但是这次,他不要吃的,说要一块钱。

    陈天雄没有什么零花钱,浑身上下一共只攒了十八块三毛。

    那时候他还很朴实的想,这大概会是他的老婆本。

    林叔天天和隔壁姣婆搞得哇哇叫,他刚发育,对这种事情很好奇。

    陈天雄本来是拒绝的,说这个消息不值一块钱。

    小乞丐有些气馁的低头,“五毛也行。”

    陈天雄从钱袋子里面拿了一个五毛钢镚给他。

    然后他又躲了起来,带着他的钱袋子。

    杰老大果然又来了。

    扑空之后又骂骂咧咧的走了。

    他等了一会儿才回家。

    然后,被杰老大杀了一个回马枪。

    把他踩在地上要他的钱袋子。

    他本来想说没有,结果就看见了小乞丐。

    叼着一根棒棒糖,大概还是用他给的五毛钱买的。

    杰老大看了一眼小女孩,“我阿妹说你有钱,

    把钱交出来,今天我就放了你,或者,我砍断你的手脚,把钱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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