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天气渐渐转暖,一阵裹挟着血腥与黄沙的风,从遥远的北方边塞一路刮到了中原腹地的郑州。

    当今天子杨广再次下达了一道震惊天下的诏令——征发天下男丁,于榆林以东修筑紫河长城,以抵御突厥。

    这道诏令一出,整个郑州刺史府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几分。

    李渊在前衙忙得整日不见人影,而跨院的书房里,那对向来胆大包天的双胞胎兄弟,又开始了他们日常的大逆不道“博客电台”。

    “简直是胡闹!”

    李世民将手里的一杆狼毫笔重重地拍在案几上,浓眉紧锁,那双黑亮的眸子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前年营建洛阳、开凿通济渠,已经让天下百姓疲于奔命、死伤无数。如今这口气还没喘匀,又突然要大兴土木去修什么长城!北方的冻土还没完全化开,这个时候把江南和中原的百姓往塞外填,这不是去修墙,这分明是去送死!”

    坐在对面的李玄霸,手里端着一盏温热的枸杞茶。

    他没有二哥那般激动,只是垂下眼眸,看着茶面上漂浮的叶片,语气冷得像是一块淬了冰的铁。

    “好大喜功,急于求成。他总想着要在自己的任内,把千秋万代的功业全都做完。却不想想,这大隋的国力,还有这天下百姓的血肉,究竟还能供他这般挥霍几次?”

    坐在一旁角落里研墨的沈恪,听着这哥俩你一言我一语地批判着当今圣上,手里研墨的动作连停都没停一下。

    习惯了,他真的已经彻底习惯了。

    以前听到这种随时能诛九族的谋逆言论,沈恪还会吓得冷汗直冒,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捂住耳朵。

    但现在,他甚至还能一边听,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给他们俩的论点打个分。

    哎,只能说不愧是双胞胎兄弟。

    虽然性格一动一静,但在这种天不怕地不怕,视皇权如无物的胆量上,简直是如出一辙。

    就在沈恪以为今天的“时政锐评”环节即将进入尾声时,李世民却突然话锋一转。

    “阿恪。”

    李世民猛地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正在走神的沈恪。

    “圣上要在榆林一带修筑长城,你对那边的地理位置和风土地貌,可有了解?”

    沈恪研墨的手猛地一顿,手腕差点没扭着。

    他怎么都没有想到,这把火会突然烧到自己这个伴读身上。

    二公子,你是不是对我的定位有什么误解?

    我不是大隋的地理图志啊。

    “呃……”沈恪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对历史有着上帝视角的现代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次修筑长城的结局?

    史书上记载得清清楚楚,大业三年修筑榆林长城,征发民夫百余万,死者十之五六。

    五六十万条鲜活的人命,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填进了塞外的黄沙和冻土里。

    这个数字太过于触目惊心,每每想起,都让人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与窒息。

    可是,他能说吗?

    哪怕他现在把这即将发生的惨剧原原本本地告诉李世民和李玄霸,就假设这哥俩真的相信他有未卜先知的能力,那又能怎样?

    他们只是两个不到十岁的小孩,李渊也只是个郑州刺史,谁也无法阻挡那个高坐在龙椅上的暴君的意志。

    为了不惹麻烦,沈恪决定装傻充愣。

    “这……修长城嘛,成功应该还是能成功的吧?”沈恪眨了眨眼睛,给出了一个废话回答,“毕竟那本来就是有旧长城底子的,若是只做修复,而且皇上这般雷厉风行,想要做成的事情,想必肯定能做成的。”

    沈恪觉得自己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妄议朝政,也没有暴露自己。

    然而,他显然低估了这对双胞胎的智商,也低估了这几年朝夕相处下来,这两人对他的了解程度。

    李世民微微眯起了眼睛。

    “阿恪,你在撒谎。”李世民双手抱胸,语气笃定得让人无法反驳,“我看你分明就是不看好这一次修筑长城的事情。你觉得会出大乱子,对不对?”

    沈恪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卧槽?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你这微表情分析学是哪个警校毕业的啊。

    沈恪吓得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不是!我没有!二公子您别瞎说!”

    看着沈恪这副快要焦急的模样,一旁的李玄霸眼中闪过一丝隐蔽的笑意。

    他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开了口,自然地替沈恪打起了圆场。

    “二哥,你就别难为他了。”李玄霸语气温和,仿佛真的在为沈恪辩护,“沈恪三岁就被养在府里,他才去过几个地方?他怎么可能知道榆林那边的地理情况?你这疑神疑鬼的毛病也该改改了,莫要总是瞎猜。”

    听到李玄霸这番话,沈恪如蒙大赦,在心里疯狂地点头如捣蒜。

    是的是的!

    没错没错!

    三公子说得对!

    我哪里懂什么修长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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