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嬷嬷们的预想,面对主君的突然发问,沈恪这个做下属的,此刻哪怕不吓得跪在地上请罪,也该立刻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退到一旁避嫌。

    然而。

    让所有新来丫鬟和嬷嬷们惊碎下巴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沈恪听到声音,压根没有站起来行礼,反而转过头。

    他手里还捏着笔,冲着威名赫赫的秦王殿下,没有规矩地招了招手。

    “殿下,您回来了,来来来,快过来。”

    疯了!

    这沈参军绝对是活腻了!

    嬷嬷们吓得几乎要闭上眼睛,生怕下一秒就看到秦王殿下拔出腰间的宝剑,血溅当场。

    可是。

    李世民不仅没有生气,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秦王殿下在看到沈恪招手的那一瞬间,脚下的步伐竟然下意识地加快了几分,听话地凑了过去。

    走到案几前,李世民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在沈恪那束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上熟练地用力揉了两把,将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这才挨着长孙氏坐了下来。

    “怎么了?火急火燎地叫我过来,是遇上什么连你都算不明白的账目了?”李世民笑着问道。

    沈恪翻了个白眼,把被揉乱的头发扒拉开,然后将手里那沓麻纸,直接拍在了李世民的手里。

    “不是账目,我是让您来看这个的。”

    李世民满头雾水地拿起那沓纸,定睛一看。

    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地画着表格。

    左边写着日期,上面横着一排各种奇怪的词汇:

    【食欲】

    【睡眠时辰】

    【恶心次数】

    【情绪指数】

    而在这些文字下面,则工工整整地打满了各种勾叉和朱红色的备注。

    “这是什么东西?”李世民看着这些仿佛天书一般的数据,一头雾水。

    “您可以理解成这是一个对嫂夫人身心健康的观察记录表。”

    “您可能不知道,女子在怀孕期间,这身体里的……呃,阴阳之气会发生剧烈的变化,不仅身体难受,这心情更是会时常起伏不定,容易感到低落或者烦躁。”

    “所以我每天记录下来,嫂夫人身体状态也就一目了然了。”

    听到沈恪这番解释。

    李世民端着表格的手,微微僵住了。

    他转过头,看了看坐在身旁,满眼温柔笑意的妻子,又看了看坐在对面的沈恪。

    他压根没有那些嬷嬷的想法,他只是感动,非常的感动。

    别人不了解沈恪,他还能不了解吗?

    沈恪做很多事情,压根就没有什么别的心思,他就是想要为他好。

    为他李世民好。

    李世民感觉自己的眼眶又有些红了,他抬手稍微挡了挡,然后才说道:“阿恪,你这般费心,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了。”

    距离这么近,沈恪自然发现李世民的神情,不过他假装自己没看到,摆了摆手,说道:“哎呀,多大点事儿啊,这又不是什么需要技术的。”

    说着,沈恪十分有眼色地站起身来。

    他看了看正在低头仔细翻阅那份表格的李世民,嘴角勾起了一抹深藏功与名的笑容。

    “那什么,殿下,还有夫人。”

    沈恪开始准备撤退。

    “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一步了。”

    “哎?你走这么急干什么?”李世民抬起头,疑惑地问道,“留下来一块儿用晚膳呗。”

    “不用了不用了!”

    沈恪一边往后退,一边懂事地挤了挤眼睛。

    “我可非常有眼力见,你们夫妻俩难得有空单独说说话,我留在这里做什么?”

    说罢,沈恪连门都没走,直接一个转身,顺着游廊一溜烟地跑没了影。

    没想到沈恪跑的这么快,李世民和长孙氏对视了一眼,两人都忍不住轻笑出声。

    “这小子,经常奇奇怪怪的。”李世民笑着摇了摇头。

    而此时。

    站在廊柱后面,目睹了全过程的那群嬷嬷们。

    已经彻底石化在了冷风中。

    不是,怎么跟她们想的完全不一样啊?

    *

    武德元年的这个冬天,长安城冷得格外邪乎。

    连下了几场大雪之后,整个太极宫都被笼罩在了一片刺骨的严寒之中。

    却没想到在这样寒冷的日子里,皇后窦氏还传来了口谕让他进宫。

    按理说,规矩再怎么开放,沈恪作为一个外男,也是绝对不能随意进出后宫内廷的。

    但是,规矩这种东西,向来是给一般人定的。

    对于李渊和窦氏来说,沈恪那是外男吗?

    沈恪基本算得上是半个儿子了。

    既然皇帝和皇后都不在意,底下的宫女太监们就算心里觉得再怎么不合规矩,也只能把话死死地烂在肚子里,谁敢跳出来反对这种事,那不是自找霉头吗?

    跟着引路的内侍,沈恪一路畅通无阻地被领进了窦皇后的长春殿偏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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