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会义站在红星小学门口。

    冷风吹过来。

    张会义眯着眼,缩着脖子抄着手,等着他的孙子张向阳放学。他眼角的皱纹比半个月前深了许多。

    路上的行人来来往往。

    自从儿子张福来跳楼那天算起,已经整整一个星期了。

    这些天,尤其是他儿子刚死的那几天,张会义可谓是过得极度悲痛。

    人生三大悲——少年丧父,中年丧偶,老年丧子。

    短短十几天里,他经历了中年丧偶。媳妇赵玉兰死在王冬梅的枪口下。

    老年丧子。儿子张福来从交道口派出所楼顶纵身一跃,头朝下,砸在水泥地上。

    连句遗言都没留。

    只留下了一封他完全不能够相信的认罪书。

    少年丧父。他的孙子张向阳才八岁,就跟他爷爷一样,这辈子再也见不到自己的父亲了。

    张福来跳楼当天,毛璐璐收缴了张会义的配枪和证件。

    用毛璐璐的原话说:“暂时停职,回去等通知。”

    等通知就等通知。张会义当时也没心情辩解,最主要是没能力辩解。

    而且他还得先把儿子的丧事办了。

    怀着极其悲痛的心情,给儿子办了一场白事。

    白布刚撤,又是一道霹雳砸了下来。

    就在埋完儿子的第二天,也就是四天前。东城分局副局长王司南亲自登门了。

    “老张。”王司南进门时脸上的表情,三分沉重,三分惋惜,还有四分无能为力的歉意,

    “老张,我今天来,是分局有文件,要当面交给你。”

    王司南从他提着的黑色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那是一份红头文件。

    还没看内容,一种不好的预感就已经袭上心头。

    张会义就听到王司南说道:“老张,我跟李局……唉,说起来都没脸见你。”

    他的语气里满是沉痛,“分局党委会已经决定了,对你予以开除公职处理。”

    张会义已经看到了。

    他身子晃了晃。

    王司南的话还在继续:

    “这事我跟李局已经尽了最大努力了。可你也知道,那毛璐璐是三局下来的。级别虽然不高,但是……

    “我跟李局能说的话全说了,能递上去的材料全递了,可人家铁了心要办你,我们……”

    他说到这里摇了摇头,那一脸无奈和愤懑,看上去比张会义这个丢了工作的人还要难受。

    “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王司南拍了拍张会义的肩膀,

    “我跟李局心里都清楚,你这些年为所里、为分局做了多少事。你放心,一切都只是暂时的。那毛璐璐迟早是要回三局的,她不可能一直待在东城。”

    “等这边她办的案子一完结,抬脚走人。到时候我跟李局想办法,一定把你弄回来。你这么多年的经验和能力,放着不用,那是分局的损失,也是国家的损失。”

    张会义是听进去了的。

    也是信的。

    那天在交道口派出所,毛璐璐审他的时候,他确实把人得罪狠了。

    情绪激动之下,居然敢指着人家的名字说那种下三路的话。

    这种话,尤其还是搁一个年轻女人身上,那是绝对不可能一笑而过的。

    毛璐璐铁了心要办他,也在情理之中。

    所以他没往深处想。

    他甚至觉得,王司南和李玉山还算是仗义的。

    至少人家还专门跑一趟来表示惋惜,还承诺等风头过了就把他捞回来。

    张会义不知道的是,那份开除他的文件,真正的推手,根本不是毛璐璐。

    恰恰是坐在他面前一脸惋惜的王司南,和坐在分局办公室里运筹帷幄的李玉山。

    毛璐璐当时确实是提过一嘴关于张会义的问题,但也仅仅是提出让分局好好调查一番。

    真正拍板定调、以最快的速度把文件做到实处的,就是这两位。

    原因只有一个,张会义知道的……

    无论是小周的死,还是小周家里那个章的事,这些事一旦从张会义嘴里漏出去,即使没有证据,也是够他们喝一壶的。

    所以必须开除。

    人一旦开除,离开了这个圈子,说话就没了分量。

    等他彻底变成了一个普通老百姓,再去说那些话的时候,连说辞他们都已经想好了。

    “张会义严重违纪违规,被开除后心存怨恨,故意编排造谣。现在看来,开除他是我们做出的非常明智的决定。”

    等风头过了。

    呵呵,想要把张会义怎么样,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当然,王司南怎么也没想到、

    送走王司南,张会义痛定思痛。

    他看着自己的孙子张向阳和儿媳妇李秀英,知道自己的任务还很重。

    儿子张福来死了,但他还有孙子。

    有孙子,那就还有希望。

    儿媳妇李秀英虽然也悲痛,但是在街道办被服厂的工作算是保住了。

    虽然工资不高,但好歹是个进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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