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太后宫里没待多久,富察夫人就很有颜色的告辞了。

    从太后宫里出来,富察夫人沿着圆明园的石子小路慢慢往回走。

    引路的小宫女在前面几步远的地方,留给她一段恰到好处的安静。

    园子里花木葱茏,阳光从枝叶间筛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景致是极好的,可富察夫人全然没有赏景的心思。

    她在心里反复揣摩今日太后说的话。

    太后方才那句“陵容”,说的那样顺口,那样自然。

    一个嫔位,能让太后这般亲近,看来这人确实是有几分本事的。

    她垂下眼,盯着脚下的石子路一步接着一步,

    思绪回到女儿初入宫时,分到了延禧宫。

    延禧宫里除了自家女儿这个贵人,还有两个偏殿的人员,一个常在,一个答应。

    这些事情,她这个做母亲的怎么可能不上心?

    那两个偏殿的底细她就早早托人打听过了。

    一个家世一般,脑子更是不甚灵光,不足为惧。

    另一个家世更是低微得可怜,小小县丞的女儿,在家就听女儿提起过,听说选秀那天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一副怯生生的模样。

    就这样两个人,能翻出什么浪来?

    当时觉得女儿的手段打压应付这两个人,绰绰有余。

    可谁能想到呢。

    一个确实已经在宫内销声匿迹,另一个却悄无声息地爬到了嫔位。

    没有显赫的家世,没有强势的母族,甚至连孩子都还没生下来,硬是挣出了头。

    反观自家女儿,进宫时便是贵人,如今还是贵人。

    这其中的差距,不是运气两个字就能搪塞过去的。

    富察夫人的嘴角抿成了一条线。她忽然有些理解女儿为何会昏招频出了。

    眼看着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人步步高升,踩到了自己头上,那份不甘和焦躁,怕是把女儿那点本就不多的城府烧了个干干净净。

    想到此处,她心里那团愁绪又浓了几分。

    正低头想着,前面的小宫女忽然顿住脚步,侧身退到路旁,低声道:“夫人,前面有仪仗。”

    富察夫人回过神来,抬眼一看,石子路那头果然有一队人正朝这边走来。

    立刻垂下眼,退到路边,低头垂手,规规矩矩地让出路来。

    轿辇行至眼前,却没有径直过去。

    在富察夫人身前稳稳地停了下来。

    富察夫人微微一怔,随即听到一个轻柔的女子声音说了句什么,声音不高,听不真切。

    紧接着,一个穿湖绿色宫装的宫女从那轿辇旁走了过来,步履轻盈,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屈膝行了个礼。

    “敢问夫人,可是富察家的主母?”

    富察夫人抬起头来,打量着眼前的宫女。

    这宫女生得眉清目秀,举止沉稳,行礼的姿势分毫不差,一看便知不是寻常的粗使丫头,而是主子身边得脸的贴身宫女。

    她立刻含笑道:“臣妇正是。敢问尊驾是哪一宫的贵人?”

    那宫女微微一笑,出声道:“轿辇上坐的,是太后宫里的瑾嫔娘娘。”

    富察夫人的睫毛轻轻一颤。

    瑾嫔。这便是那个安陵容了。

    在太后宫里没见到,如今竟就这里遇上了,倒是巧。

    她来不及多想,依着规矩上前一步行礼,姿态恭谨却不卑微,“臣妇参见瑾嫔娘娘。”

    “夫人快快请起,不必多礼。”

    倒是半分都没摆主子的架子,声音温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亲切。

    那个宫女连忙上前扶起富察夫人。

    富察夫人直起身来,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安陵容脸上扫过。

    只这一眼,她心里便咯噔了一下。

    眼前完全不是女儿口中那个只会低声下气、曲意逢迎的人。

    眼前的女子眉目从容,神态安然,与人说话时不卑不亢,举手投足间自有一种沉稳的气度。

    完全看不出是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子。

    安陵容也看向她,唇边噙着淡淡的笑意,

    她微微侧了侧身,缓缓开口,语气诚恳自然:“原本我与富察贵人同住一宫,本是缘分。今日夫人入宫,想必是为了贵人的龙胎,这是大事,耽搁不得,夫人不必拘礼,请夫人先行。”

    说罢,她抬起手,朝身旁的宝云轻轻示意了一下。宝云会意,立刻转身吩咐抬轿的太监。那几个太监手脚利索,抬起轿辇往旁边避了避,将石子路让出了一条可供人通行的道来。

    “夫人,请先行。”

    安陵容微微颔首,没有半分施恩的倨傲,倒像是理所应当一般。

    富察夫人站在原地,面上不动声色,再次行了一礼,语气比方才又多了几分郑重的敬意:

    “臣妇谢娘娘体恤。”

    然后直起身,领着身后的丫鬟,从轿辇旁边走过。

    与轿中人擦身而过的那一瞬,她感受到一道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富察夫人挺直脊背,攥紧了手中的帕子,步伐依旧沉稳,装作若无其事的往前走,直到拐弯处,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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