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完早膳,吃完药,皇上派来的轿辇就来了。

    抬轿的是四个面生的太监,个个低眉顺眼,脚步轻稳,

    打头的那一个上前主动给吉祥行礼,

    客客气气地说:“吉祥姑姑,轿辇已经备好了。”

    “辛苦几位了, 先去偏房喝点冰镇的酸梅汤,等候娘娘梳洗一番。”

    “不急,娘娘慢慢准备便是。奴才们等着就是。”

    说完领着几人去了偏房。

    吉祥回身去伺候端妃梳妆,

    她侧过头打量着端妃的面色,

    “娘娘,再上一些胭脂吧,这样瞧着气色好一些。”

    端妃看着镜子里面形消骨瘦的人,忽然笑了,

    抬起手,轻轻将吉祥的手腕推了回去。

    “不用, 简单一些就行,用力过猛,反而不好。”

    病容会直接唤起他的愧疚,而皇帝的亏欠就是自己最好的护身符。

    胭脂掩盖的不只是病容,更是真相和自己的功劳,

    自己替皇上担了虚名,被年世兰强行灌下一整碗的红花,让自己终身不能生育。

    所以他给了自己封号、妃位,像是补偿一样。

    可这些年来,她苟延残喘,形同废人。

    皇上又不闻不问,自己好似是个给年世兰出气的物件。

    恨吗?

    怎么能不恨呢?

    就算之前还能自欺欺人,可是这么多年过去了, 那点心思也早被磨没了。

    所以现在,她偏不掩盖。

    就得让他看看, 自己被年世兰磋磨成了什么样子。

    初入王府的时候, 自己也是能策马踏青的,

    春日里换上骑装,一匹枣红马,踏过京郊的青草地,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回头时还能看见天边飞翔的鸟儿。

    可现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骨节分明,青筋隐现,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

    一碗一碗的苦汤药灌下去,也不过是勉强撑着这副残躯罢了。

    走几步路就喘,说几句话就咳,夜夜咳得睡不着觉,帕子上偶尔见了红,也只叫吉祥悄悄收起来。

    皇上以为看不见就没发生,

    可端妃抬起头,重新望向镜中的自己,目光沉了下去,像一口幽深的古井。

    不急。

    她在这深宫里熬了这么多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宫外,年羹尧猖狂跋扈,功高震主,连皇上都不放在眼里。

    宫内,年世兰骄纵专横,仗着兄长的军功和皇上的恩宠,在后宫横行霸道,树敌无数。

    皇上是个多疑的人。他不可能永远忍下去。

    总会有不想忍的时候。

    端妃缓缓吐出一口气,松开了膝盖上攥紧的手。

    她等的,就是那个不想忍的点。

    而那个点,应该快到了。

    妆容完毕,吉祥扶着端妃起身,挑选衣衫。

    她抬手,指尖拂过面前一排衣衫。

    宫装繁复,一件一件,朱红、绛紫、秋香、鸦青……

    她的手在这些浓烈的颜色上一一掠过,没有停留,最后落在一件清浅的衣衫上。

    那是一件雨过天晴色的衣裳。

    淡淡的青,像被水洗过的天,干干净净。

    “就穿这个吧。”端妃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淡然,“显得清爽。”

    吉祥应声上前,小心翼翼地伺候主子更衣。

    端妃站起身,展开双臂,任由吉祥为她换上那件雨过天晴的衣衫。

    衣料轻薄柔软,落在身上几乎没有重量,衬得她整个人愈发的清瘦单薄。

    …………

    轿辇稳稳地行在圆明园的甬道上。

    阳光叶缝间筛下来,细细碎碎的,落了一地斑驳的金斑。

    轿辇行过,那些光斑便在端妃衣衫上流转,明一阵,暗一阵。

    有风从湖那边吹过来,带着水气和草木的清气,端妃在轿辇上微微闭了闭眼,深深吸了一口。

    自己鲜少出门,这样的感受很是新鲜。

    感觉腐朽的身体都开始焕发生机。

    两旁的宫人远远瞧见轿辇的仪仗,纷纷退到路边,垂手躬身,屏息静气。

    轿辇到了殿外,吉祥上前扶端妃下辇。

    端妃刚站稳,正要往殿门走,却见殿内正有人出来了。

    吉祥小声的提醒端妃,“娘娘,这是瑾嫔。”

    安陵容如今月份有些大,走路也比从前更加小心。

    她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宝云的手上,小心翼翼地迈过门槛。

    一抬头,正对上端妃。

    安陵容微微一愣,随即依礼上前,努力弯下腰去。

    “给端妃娘娘请安。”

    声音柔婉且恭敬。

    “快免礼。”端妃抬了抬手,声音温和,目光落在安陵容高高隆起的肚子上,

    “这肚子这么大了,快别弯腰了。”

    安陵容直起身,微微垂首,手不自觉地护在腹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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