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颠了最后一下,林氏轻轻挑起马车的帘子,

    她活了半辈子,头一回见到这样高的墙。

    萧姨娘来过一次京城,此刻便自觉担起了引路解说的差事,

    凑在林氏旁边,拿帕子指着前方,朝林氏笑道:“夫人您快看,咱们到了!这便是京城的城门了。”

    城门口把守的兵丁盔甲锃亮,盘查过往行人,那架势与地方上的衙役自然是全然不同。

    马车缓缓驶近城门,阿瑶的目光原本来回扫着,忽然定在了一处。

    护城河边的老柳树下,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正牵着马朝这边张望,

    不是大壮,又能是谁。

    她眼睛尖,隔着老远便认出来了,探出身子扬起胳膊用力挥了挥:“大壮!”

    大壮正踮着脚往官道上瞅,冷不丁听见这一嗓子,先是愣了一愣,

    随即那张被日头晒得黝黑的脸上绽开一个极大的笑容,露出一排白牙。

    他小跑地迎了上来,仰着脸朝车里说道:

    “小姐,可算等到你们了。收到书信我便日日来这儿等着,生怕错过了。今儿个可算等着了。”

    他的额头上还挂着汗珠,衣领子被汗水浸湿了一圈,也不知在这儿站了多久。

    林氏掀起帘子温声道:“辛苦你了。”

    大壮连连摆手,憨笑道:

    “不辛苦,不辛苦。夫人、小姐,这一路上车马劳顿的,肯定都乏了。

    咱们这就回家去。老爷老早就让人把院子收拾出来了,东西物件一应都置办齐全,就等着夫人来了。

    只是不巧,老爷今儿进宫当值去了,林老爷也在茶馆那边盯着呢,一时半会儿抽不开身。

    不过夫人放心,咱先回去歇歇脚,我这就让人去喊林老爷回来。”

    他一边说着一边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嘴里的话却絮絮叨叨的,像是要把这几日攒下的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林氏在车里听着,心里安定了不少,含笑道:

    “不急,让他先忙正事。这不是还有你带着我们吗?耽误不了什么。”

    大壮应了一声,打马在前头引路。

    马车穿过城门洞子,阿瑶旋即被街道两旁的热闹景象吸引住了目光。

    京城到底是京城,沿街的铺子一家挨着一家,绸缎庄的幌子鲜亮得晃眼,

    卖糖炒栗子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一锅刚出炉的栗子在铁锅里哗啦啦地翻着,甜香飘了半条街。

    马车拐了几道弯,钻进一条僻静的巷子里。

    林氏暗暗打量着,巷子不宽,却干净,两旁的院墙都是青砖灰瓦,墙头上探出几枝不知谁家种的石榴花,开得正艳。

    这便是他们在京城的家了。

    马车刚停稳,便有邻居听见动静,从自家院子里探出头来张望。

    圆脸妇人认得大壮,便笑着招呼道:“大壮回来了?这是去哪儿了?家里来客人了?”

    大壮一边利落地摆好脚凳,一边扯着嗓子回话,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高兴:

    “不是客人。是我家夫人和小姐来京城了。老爷早就盼着呢,特地命我去城门口等着接。”

    那妇人“哎哟”了一声,连道“确实是喜事。”

    目光便往马车这边飘过来,笑着朝刚下车的林氏点了点头,又接着寒暄了两句,便识趣地收回脑袋,没再多打扰。

    巷子里又安静下来。

    “夫人,到家了。”

    大壮上前推开院门,领着众人往里走。

    林氏一行人抬脚迈过门槛,正要往正屋里走,目光扫过庭院,脚步却微微顿了下来。

    庭院当中站着一个女子,看年纪年纪不大,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清秀,神态安然。

    萧姨娘落后林氏半步进门,一眼便瞧见了这个俏生生站在院子里的陌生女子,眉头登时就拧了起来。

    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帕子,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念头。

    老爷独自在京中住了这么久,该不会是自己做主收了个屋里人吧?这事怎么也没往松阳递个信?也太不体面了些。

    大壮见萧姨娘脸色微变, 便知道她误会了, 连忙上前解释:“怪我怪我!”

    他满脸懊恼,像是做了什么天大的错事,又是朝林氏作揖,又是朝阿瑶摆手,

    “看见夫人和小姐太高兴了,光顾着往回赶,忘了知会一声。

    玉兰姑娘,快过来。”

    那女子应了一声,立刻不慌不忙地走上前来,在林氏面前稳稳当当地行了个礼,动作从容,落落大方。

    大壮先介绍林氏一行人:“玉兰,这位是夫人,这位是萧姨娘,这是阿瑶小姐。”

    又转回头,郑重其事地朝林氏道,“夫人,这位是玉兰姑娘。

    林老爷说了,她不是府里的下人,是专门给阿瑶小姐备的……管事。”

    他顿了顿,大约觉得“侍女”二字不太合适,而且玉兰姑娘也没有签订卖身契,便认真地补了一句:“玉兰姑娘从前也是官宦人家出身,读书识字、算账应酬样样拿得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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