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睡得昏沉,阮明彦却半分睡意也无。

    奏折早已批阅完毕,可他依旧在书房中枯坐。并未提笔,也不曾读书,只盯着案角那只香囊发愣,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是元翘前日新送来的,绯色的绫缎面子,上用青碧丝线绣了一缕云纹,针脚细密匀净,看得出用了不少心思,颜色也正合他那身朝服。

    “殿下,夜深了。”侍从轻手轻脚地进来,拨了拨灯芯,执剪剪去一截,低声提醒道。

    阮明彦头也不抬,只挥了挥手,让人退出去。

    他哪里睡得着。

    他惦记着元翘,却又一时不知该如何面对她,静姑姑来回话说她情况已有好转,精神也足,可他到底还是不大放心。

    她那样弱的身子,也不知今夜有没有好好安歇,若不肯喝药该如何是好?夜里会不会又发起热来?

    ……

    月上中天,子时已过。

    外头值夜的侍从见太子殿下仍在书房,一时拿不定主意,只好去寻墨书来劝劝殿下。

    可墨书今日不值夜,阮明彦手头的事情办完,他便下值出府了,今夜约了几个营中旧友小聚,府里侍从一时间哪里寻得到人?

    无功而返的侍从正要硬着头皮再进去劝上几句,却见书房门忽然开了。

    阮明彦面色沉沉地走出来,淡声道:“不许跟着。”

    侍从闻言,忙退开几步,就连提了灯笼想上前引路的小厮也犹豫片刻,在廊下止了步子。

    行至栖云阁门口,守夜的青衣远远便瞧见了,正欲行礼,便被阮明彦抬手制止。他径自入了卧房,守在外间的青黛听见动静,连忙起身,无声行了一礼,便悄然退至门外,带上了房门。

    卧房内点着盏小油灯,昏黄的光笼着整座屋子。他挑起幔帐望去,元翘正熟睡着,只是脸色还有些苍白,脆弱得惹人怜爱。

    他在床沿坐下,伸手在她额间探了探,触手温凉,并未发热,这才放下心来,替她掖了掖被角,正欲起身离开,却见她长睫轻颤,竟迷迷糊糊开了口。

    “青黛,倒杯水来。”

    元翘半梦半醒之间,只觉口干舌燥,察觉到动静,还以为是青黛近前伺候,便使唤了一句。

    阮明彦指尖微顿,没说什么,起身去了外间。角落的小炉子上温着水,他倒了一盏进来,一手将元翘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一手将茶盏喂到她唇边。

    元翘含住杯沿喝了一口,忽然嗅到了一股淡淡的月麟香。

    清幽淡雅,是只有一人身上才有的。

    她顿了顿,有些迷茫地睁开眼,偏头看去,只见扶着自己的哪里是青黛那小丫头,分明是阮明彦!

    他竟然来了。

    “殿下……”元翘心中不免有些意外,旋即带了几分委屈,偏头靠进了他怀里,声音软得不成样子:“您来了。”

    明知道她是装的,明知道她此刻的温顺与依赖未必出自真心,可阮明彦还是没办法将她推开。

    被她这一抱,先前的犹豫、迟疑、猜测仿佛统统都烟消云散了,眼里、心里都只容得下一个她。

    他将茶盏搁在桌案上,双手搂住她,认命般地轻叹一声,柔声道:“孤来了。”

    “今日醒来不得见,还以为殿下厌了妾身了。”元翘借着生病的由头,毫无顾忌地示弱起来,声音低软,带着点可怜兮兮的意味,让人听了只觉心疼。

    “胡说什么,孤这不是来了?”阮明彦抬手摸了摸她的发顶,手臂收紧了几分,轻声道:“今日政务繁杂,等不得你醒来,便有要紧事需去处理,怕你醒了不安,孤还特地让静姑姑来了一趟,你这小没良心的,便这般揣测孤。”

    他说得冠冕堂皇,可两人心中都清楚,阮明彦当时,确实是在避着元翘。

    否则,他又怎会连来一趟的空闲都没有?崇文院到栖云阁,不过短短数十步罢了。

    只是阮明彦有心将此事揭过,元翘便也没有过多纠缠,顺势转了话头。

    “殿下送来的那些东西,分明是糊弄妾身。”她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骄纵,却绵绵软软,并不让人心生厌恶。

    “静姑姑今日还指责妾身不懂事,这便是殿下的宽慰不成?我当殿下是借着静姑姑的手,来敲打妾身呢。”

    她仰起头,一双黑眸一眨不眨地望着阮明彦,眼底带着一丝水光,颇有几分阮明彦说一声“是”,便当场哭出来的架势。

    阮明彦失笑,对她这般得寸进尺的做派竟十分受用,伸手捏了捏她的脸,低声斥道:“如此乖张,是该罚。”

    嘴上说得厉害,却半点要处罚元翘的意思也无,反而小心护着她躺下,自己也褪去外衫和鞋袜,上了榻,伸手将人捞进怀里。

    元翘顺从地任他搂着,心中却安定了不少。

    虽不知为何,阮明彦先前似有意疏远她一般,可眼下看来,情况并不算太糟。

    “殿下。”元翘低声唤他。

    “怎么了?可是不舒服?”阮明彦微微松开了几分,低头看她。

    “若是还委屈静姑姑教训你的事,明日孤便寻她说说,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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