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翘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棂上糊着的轻绡,在屋内洒下一片柔和的光晕。
她翻了个身,察觉身边早已没了阮明彦不知何时已经走了,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月麟香,淡淡地萦绕在枕畔。
昨日那一整日的疲惫,像是被一夜好眠泡发了,全都浮到了骨子外面,浑身酸软得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紧接着是晚蝉压低了声音在和谁说话:“……承徽还没醒呢,轻声些……”
元翘扬声道:“晚蝉,进来罢。。”
帘子立刻被掀开了,晚蝉探进半个脑袋来,见她睁着眼,脸上绽开一个笑:“承徽可算醒了,太子殿下走的时候吩咐了,不让吵您,奴婢连走路都踮着脚尖呢,方才那两个小丫鬟,扫个叶子都不省心……”
元翘被她吵得精神一震,撑着身子坐起来,揉了揉太阳穴:“什么时辰了?”
“巳时正了。”
晚蝉一边说,一边手脚麻利地端了温水进来,伺候她漱口净面,“夫人这一觉睡得可真沉,醒得比往日还迟些。”
说着,揶揄地笑了一声。
元翘接过帕子擦了擦脸,含糊地“嗯”了一声,没好意思接她这话。
自与阮明彦圆房之后,他便常在栖云阁歇息,有时折腾得厉害,次日便起不来。可昨日她睡得沉,才不是……
想到这里,元翘耳根微微热了热,赶紧用帕子又擦了一把脸,把那点不自在压了下去。
梳洗完毕,砚秋已经将早膳摆好了。
一碗鸡丝粥,两碟酱菜,一屉水晶虾饺,还有一盅冰糖燕窝。
元翘在桌边坐下,刚拿起勺子,姜颂年便从外头进来了,手里捧着一摞帖子。
“承徽,这些都是今早送到门房来的。”
姜颂年将帖子放在桌角,一一翻开给她看,“吏部侍郎府上的三小姐、太常寺少卿府上的大夫人、英国公府的三夫人……都是邀娘子过府赴宴或是赏花的帖子。”
元翘瞥了一眼,没有伸手去接,只问:“有几家?”
“十家。”
姜颂年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情绪,“都是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帖子里写得也客气,说是想请娘子过府一叙。”
元翘夹起一只虾饺,咬了一口,慢慢嚼完,才开口道:“都拒了吧。就说我昨日受了些风,身子乏,改日再登门赔罪。”
姜颂年似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毫不意外地应了一声“是”,将那些帖子收了起来。她做事一向利落,不该问的绝不多问,这也是元翘最放心用她的原因。
晚蝉在一旁撅了噘嘴,小声嘀咕:“这么多帖子,一封都不去呀?多可惜……”
元翘笑了笑,没有解释。
她知道这些帖子意味着什么。昨日她在立夏礼上出了风头,以承徽之身入国夫人席次,被特许献茧,被皇后带入内庙陪祭,又在织室指出了一个连掌织女官都没发现的跳丝。
这些事情,一夜之间就会传遍整个京城。那些夫人小姐们未必是真的想结交她,更多的是想看看她这个太子承徽到底是什么人物,值不值得拉拢,或者,值不值得提防。
她不想在这个时候跳出去让人评头论足。
姜颂年收好那些帖子,又从袖中取出一封来,单独放在了元翘面前:“这一封,娘子或许该看一看。”
元翘低头看去,那帖子的封皮用的是淡青色洒金笺,纸质细腻,边角压着一枚小小的暗纹,是芍药花的纹样。她打开来,里面的字迹清隽端正,透着一股不张扬的贵气:
“三日后,公主府海棠花开,盼君共赏。——崇安长公主。”
元翘的手指在帖子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崇安长公主。皇帝的亲姐姐,先帝的嫡长女,在宫中辈分极高,连皇后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的。昨日,也是长公主抬举,让她入命妇院候着,还替她压了李夫人的挑衅。
从头到尾,长公主没有对她说过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刻意表现出任何亲近之意。但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元翘记在心里了。
“长公主的帖子……”元翘沉吟了片刻,将帖子合上,放回桌面,“倒是不能拒了。”
于情于理,都该去。
姜颂年微微颔首:“长公主在宫中地位超然,她既主动递了帖子,承徽若不去,便是不识抬举。”
元翘又看了一眼帖子上的日期:“三日后……那便是初九,这两日正好歇一歇。”
她顿了顿,又问:“长公主府的赏花宴,一般都有些什么人?”
姜颂年想了想,答道:“长公主喜静,寻常不大办宴。她若是下帖子请人,多半是亲近那几个,往年都是秦王妃坐次席,如今秦王妃成了北海郡君,先前又归了家去,也不知会否露面。”
元翘心里有了数,便不再多问。
用完了早膳,她让晚蝉将帖子收好,又让姜颂年去库房里挑些东西备上。头一回登长公主府的门,总不能空着手去。姜颂年应下,转身出去了。
元翘独自坐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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