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年再见裴庾欢,夏桃和冬菽都很激动,纵然没有叙旧的机会,可见到小姐两颊生肉、面容与气色都比此前好了许多,显然是在宫中将养得极好,她们便觉得高兴,做起事来,脚下生风。

    只有江朔,像个闷葫芦。

    他不是不高兴。

    他也喜欢看裴庾欢精神采奕奕的样子。

    可等待命令的滋味实在是不好受。

    江朔不想用“思念”来形容这种心绪,太软弱,太没出息。他便压在心里,不去多想,只享受眼前的重逢。

    至少,裴庾欢还需要他,这件事让人安心。

    裴庾欢与夏桃交换了衣装,穿布衣,与江朔扮作寻常百姓,待到夏桃乘车离开一刻钟后,才下到一楼,混在离店的人群中,往巷口走。

    擅长隐匿的冬菽跟在后面,盯着他们身后,看有没有尾巴跟着。

    江朔则与裴庾欢同行,按着她给的地址,为她寻能隐匿踪迹的小路。

    一路拐到僻静处,冬菽宛若鸟鸣一样的哨声在后面响起,那是“没有尾巴跟着的”的哨音,裴庾欢便放松了下来。

    她抬头看了江朔一眼。

    江朔没有看她。

    于是裴庾欢也收回眼神,沉默地走过一个街口后,又看了他一眼。

    “怎么,我脸上有东西?”

    江朔目视前方的开口。

    裴庾欢收回眼神,道:

    “看来陆云野院中的伙食不错。”

    这是在说他胖了?

    江朔皱起眉头,想说什么时,裴庾欢又道:

    “小豆子都长高了,应当是吃得不错。”

    江朔张着嘴巴,舌尖上想为自己身材正名的话又咽了回去。

    又走过一个街口,裴庾欢又道:

    “做了什么坏事,不敢看我?”

    裴庾欢倒不担心江朔会不听命令,独自闯祸,只是他今日从进到云想容到现在,竟然一次都没有与她对视,这太古怪了。

    裴庾欢不喜欢事情脱离自己掌控的感觉,她必须得问清楚。

    江朔觉得裴庾欢这人实在有些天赋异禀,某些方面敏锐得像个神棍,某些方面又愚钝得宛若孩童。

    一个男人不想跟一个女人对视,还能有什么理由?

    哪个女人会直接将这事问出来?

    还是说裴庾欢压根没把他当作男人看?

    江朔叹一口气,转过脸望向她。

    他优先去看她的眼睛,而后是墨色的细眉,挺翘的鼻子,红润的嘴唇、脸颊,耳朵,耳垂,未曾佩戴耳饰的耳垂,而后是脖子,纤长白皙的脖子……

    江朔并不想做登徒子,但这些形容不受控地自己往外冒。

    半年的相思是那么的锋利,几乎要将他的理智捣碎,裴庾欢居然还要问他,他为什么不敢看他。

    江朔只能说:

    “看起来,宫中的伙食也不错。”

    他不舍得收回视线了,看一会她,寻一会路。

    裴庾欢终于受不了,伸手把他脑袋掰正。

    江朔的视线很烫,裴庾欢又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失言了。

    她只能强调:

    “这件事很要紧。”

    被她拨弄过来拨弄过去的江朔只能叹一口气,加快步子走到前面。

    约莫一个时辰,到了裴庾欢寻到的那个位置,江朔隐蔽地吹了鸟哨,与断后的冬菽交换了信息,再次确定没有人跟上来后,两人才拐进巷子,江朔寻了个视野清晰的地方猫着蹲守,裴庾欢上前叩响了院门。

    “谁啊?”

    院里传来何广懒散的声音。

    裴庾欢想了想,如实报上了自己的名讳:

    “何老先生,是我,裴庾欢。”

    门后传来一阵小跑,打开门后,何广满脸惊讶:

    “裴小姐?你怎么来了?”

    他往裴庾欢身后看了看,确认她身后没人,便将她请进了院中。

    何广的住处十分朴素,一间宽敞的院子,晾着各种药材,东西两间屋子,夹着中间的主屋。

    穿过药材,何广引她往主屋去,屋中没有旁人居住的痕迹,他自己独居在此,裴庾欢看着这些,心中猜测更甚。

    何广忙碌地为她备热茶,裴庾欢既不推脱也不催促,等他忙完,才将手中装有人参的盒子摆出来:

    “何老先生,上次得你相助,庾欢受益良多,今日特来道谢,一点薄礼,还请何老先生莫要推脱。”

    何广看见那盒子就想推脱,一看里面的人参,推脱的话又咽了下去。

    他单独把人参拎出来宝贝似的收到药材柜中,又将盒子还给裴庾欢:“这上好的金丝楠木,还请裴小姐带回去,不然放在我这,丢了可惜,留着招贼,怎么都不太平。”

    裴庾欢便把盒子收到一边,也不再多客套,直接问出了她心中的猜测:

    “何老先生,您别担心,我是单独向黄录询问的您的住处,并未在开封府新任的崔大人那里声张,只是我心中好奇,您于开封府中低调行事,又在隐退后独居于此处,是不是有什么不能为外人所知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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