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春，取经一周年，某山间驿站，戌时。
事情是从那封加急信开始的。
信是观音菩萨的侍者送来的，青鸟衔着，落在驿站窗台上，脚上绑了一卷小纸条。我拆开一看，上面只写了七个字：“周年述职，三日内交。“
然后就没有了。
我把纸条翻过来看背面，空的。又对着灯照了照，没有隐形字。就是七个字。连个“顺颂“都没有，语气跟天庭仓库月底催报表一样，公事公办，不打商量。
我把纸条递给师父。师父看了一眼，然后递给我：“悟净，你写吧。“
又递给大师兄。大师兄扫了一眼，扔回来：“俺老孙不写字。“
又递给二师兄。二师兄接过去瞅了半天：“……这上面写的啥？“
“周年述职，三日内交。“
二师兄把纸条还给我：“老猪不识字。“
三句话。三句话就把活定在我头上了。
我坐在驿站桌边，手里拿着那张纸条，看着对面三个人——师父在念经，大师兄在房梁上躺着，二师兄在啃饼。一人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像这封信是写给我一个人的。
“各位，“我开口，“述职报告是项目周年总结，按理说应该由项目经理牵头、全员参与、分工撰写。项目经理是师父，战力输出是大师兄，体力担当是二师兄——“
“悟净啊，“师父头也没抬，“为师要念经。述职的事你懂，你写就行。为师信你。“
“俺老孙只负责打架。写东西找老沙。“大师兄在梁上翻了个身，尾巴一甩。
“老猪不识字。“二师兄把饼咽下去，补充了一句，然后继续啃第二张。
我看着他们。一盏茶的功夫，没人抬头。驿站外面风刮着柳树梢，柳树梢在月光底下晃来晃去。我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空白纸、半截墨条、秃了头的笔——笔还是我自己的，工具包D-01里翻出来的。
然后我在桌边坐下来了。
铺纸。研墨。提笔。第一行写了个标题：《西天取经项目周年述职报告（贞观十四年春至十五年春）》。
写了几个字，我停了一下，抬头又看了一眼对面三个人。师父翻了一页经书，大师兄的尾巴还在晃，二师兄已经开始啃第三张饼了。
我把笔放下了。
不写。
不能写。今天写了，以后每年都要写。以后不光是年度述职，季度汇报、月度总结、临时巡查、突击检查，全都会落在我头上。现在不把分工立清楚，以后就有填不完的表、写不完的报、补不完的文档。后勤管吃管喝管行李管账目管修水管已经够满了，再管文书工作就真的变成天庭的文书小吏了。
我把纸折起来收好，笔放进工具包，墨条用油纸裹严实。
“师父，述职报告需要您签字。“
“为师签字就行？“
“对。但内容需要您过目。“
“那你写好了给为师看看。“
“内容需要您提供——这一年的修行感悟、对经文的体悟、取经路上的心路历程，这部分得您自己写。“
师父终于抬起头了。他看着我的表情像是被念了紧箍咒一样——眉毛皱起来了，嘴唇动了动，手里佛珠捻快了。
“悟净……为师不擅长写东西。“
“那我帮您整理口述。您说，我记。“
“……明天再说吧。“
“菩萨限三天。“
师父沉默了很久，最后叹了口气，把经书放下：“……那你去拿纸笔来。“
二师兄在旁边哼了一声：“老沙你逼师父写字？“
“二师兄，你的部分也得填。“
二师兄手里的饼停住了：“老猪也？“
“体力担当栏。每天扛多少斤行李、走了多少里路、参与了几次战斗、救援了几次队友——这些统计数字只有你自己最清楚。“
二师兄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又看了看桌上空白的纸，脸上的表情跟师父刚才一模一样，皱巴得像块隔夜的抹布。
“……老沙，老猪真不识字——“
“你说。我记。“
二师兄的嘴张了张，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憋出一句：“老猪今天不该吃那张饼。“
“跟吃饼没关系。述职是一年的事。你好好想想这一年的数据。“
我坐回桌前，摊开三张纸。师父一张，大师兄一张，二师兄一张，我自己的留到最后。
口述开始的时候，师父念了半柱香的“阿弥陀佛“才憋出第一句“这一年，为师深感佛法无边……“然后就卡住了。我代笔写了三行，提醒他“沿途遇见哪些妖怪让您印象最深“他才接上话，从流沙河开始讲到女儿国再讲到黄风岭，总算凑够了八百字。
大师兄的部分更简单。我问他“这一年打了几场架“，他说“记不清“。我问“制伏了多少妖怪“，他说“没数过“。我问“金箍棒挥了多少下“，他说“谁数那玩意？“
我放下笔看着他：“那述职报告上怎么写？“
大师兄想了想：“就写'沿途降妖除魔若干，功勋卓著，特此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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