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贞观十五年，夏，宝象国，项目办整改通知后第五天，驿馆后院，巳时。
大师兄回来的时候是驾着云翻跟头落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脸上还挂着花果山庆典没散尽的酒色，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扫了一圈院子：“俺老孙回来了！活儿还有没干的？“
我正蹲在井台边洗菜，头也没抬：“你迟到了七天。项目部发了通报，你请假手续不合规，三天内补交书面申请，附花果山庆典主办方盖章的出席证明。另外，规矩制度学习月今天正式开始，周五下午集中学习，你赶上了第一批。“
大师兄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啥规矩制度学习月？“
“项目部发文要求的。全员参加，为期一月，每周五下午集中学习《西游项目管理办法》和《天庭在编人员行为规范》。还要补交你之前缺席期间的所有学习笔记。今天是第一天，师父在布置会场了。“
大师兄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金箍棒卸下来靠在墙边，蹲在我旁边。“老沙，俺老孙在花果山喝了七天酒，你一句话都不让俺缓？“
“你缓完了。从明天开始补笔记，七天份，每份八百字。我帮你准备了模板，填空就行了。“
大师兄抱着脑袋，蹲在井台边上，远看像一团毛线球。
那天下午的“规矩制度学习月“启动仪式在驿馆的厅堂里举行。师父坐在上首，面前摆着我连夜赶出来的讲稿——标题《关于深入贯彻西游项目管理办法、切实加强取经团队纪律作风建设的若干意见》，下面分了四个大章、十二个小节，总字数两万三千四百字。
师父清了清嗓子开始念的时候，阳光正好从窗户斜进来，照在他手里的讲稿上。二师兄坐在后排凳子上，眼睛已经眯起来了一半。大师兄靠着墙，金箍棒横在膝上，耳朵方向对着窗外的鸟叫。
“同志们，“师父念道，“西游取经项目启动至今已逾一年，我队虽然取得了一定的阶段性成果，但在纪律意识、规矩意识、制度意识方面仍存在不足——“
我坐在侧面的椅子上，负责签到和拍照。手里夹着一块木板，上面夹着签到表，每人一栏，正字画勾。
二师兄趴在桌子上睡着了，鼾声起来的瞬间被我用笔杆戳了一下腰眼，醒了。大师兄全程睁着眼，但我注意到他每隔半盏茶就看一眼窗口，像在数外面飞过几只鸟。师父念到“在经费使用与差旅报销方面“的时候，自己卡了一下壳——那段是我写的，流程抄的天庭物资管理办法原文，里面包含“差旅补助按日计算，每日不超过十五文“和“住宿凭据须加盖当地驿馆公章方可报销“之类的条款。
念到那里的时候，师父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大概是想起了自己这一路上住过的那些个破庙破客栈，没几家能开出正规驿馆公章的。
两个时辰之后，讲稿念完了。师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脸色发白，声音微哑：“今天的学习就到这里。大家回去好好消化，下周继续。“
二师兄第一个冲了出去。大师兄拎着金箍棒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急着回树上补觉。师父把讲稿递还给我的时候说了一句：“悟净，下次讲稿能不能短点？“
“项目部要求学习月期间每人每周不少于四千字，我四章加起来两万三，已经精简了。“
师父叹了口气，回房念经去了。
第二天中午，驿馆的灶台还没熄火，土地公就从地下钻出来了。一个矮老头，拄着根藤杖，胡子拖到腰上，说话的时候声音尖尖的：“沙师傅，你们这是在搞啥学习？昨儿个一天，咱宝象国的地脉都在嗡嗡响，像念经，又像打雷，又像有人打鼾——“
“我们在搞规矩制度学习月。“
“啥学习月要震得土地爷的眉毛都在抖？“
“……项目部要求的。“
土地公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又钻回地底去了。
三天之后天庭来人了。先是两道金光落在院墙外面，然后是两位菩萨从金光里走出来——文殊和普贤。两人手里各拿一个卷宗，面色严肃，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公务。
“沙悟净，“文殊菩萨开口，“接到宝象国土地公举报，称你队在学习月期间存在学习流于形式、效率低下等问题。项目部决定对西游取经团队开展一次专项巡察。“
普贤菩萨展开手里的卷宗：“巡察内容包括：一、差旅费用合规性；二、物资采购与报销凭证完整性；三、伙食标准执行情况。“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拿着上午学习的签到表，听着那三条巡察内容，脑子里开始飞速算账。差旅费——宝象国这段时间的住宿是驿馆公房，没收钱，但往前倒推一个月，我们在沿途村店住过七回，其中有三家没开票。物资采购——针线、麻绳、备用蚌壳，都是我自掏腰包先垫后报销的。伙食标准——最近师父吃特供馒头，二师兄每天额外加一顿零食，虽然走的是个人私账，但灶台上一锅两用，公账私账混着用，经不起细查。
“巡察几天？“我问。
“三天。“文殊菩萨把卷宗合上，“请配合。“
那三天过得比我预想的累。文殊和普贤坐在驿馆厅堂里翻账本，我蹲在旁边递材料、补说明、找缺章。差旅费缺票的三家，我拿出发前镇子的乡长画押据做了补充说明——不算正规但聊胜于无。伙食账目我重新列了一版，把公账私账彻底分开，特供馒头列入“专项补给“，二师兄的零食列入“个人自给“，条理清了，菩萨们翻了翻没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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