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之后我把纸晾干折好，塞进一只空的信封里——信封是之前天庭项目办发文剩下的，盖过大红公章的背面朝外，看着跟天庭公文差不多的样子。
“谁送？“二师兄问。
“我。“我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我一个人去压龙府。你们在这儿等着。一个时辰之内我不回来，你们就另想办法。“
压龙府在那座山坳里，院墙不高，青砖黛瓦，门口种着两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艳。我在门口站定，敲了三下门环。
开门的是个穿红衣的小丫鬟，看了我一眼：“找谁？“
“取经路过的和尚。有封信，烦请转交压龙夫人。“
丫鬟接过信进去了。我站在门口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门重新打开了，一个妇人的声音从院子里传出来，慵慵懒懒的，带着一层薄薄的沙哑：“进来吧。“
压龙夫人坐在正堂的藤椅上，后面拖着的九条尾巴铺了半张椅子。她看起来五十岁上下的模样，保养得不错，眼角虽然有些细纹但五官舒展，手里捏着我那封信，来回看了两遍，然后抬头看着我。
“这信，你从哪来的？“
“老君托人转交的。他在天庭炼丹忙，不方便亲自下来。”
压龙夫人把那封信又看了一遍，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大红公章印子——那是天庭项目办的真章，只不过原文件的内容被我裁掉了，只留了半截空白纸和印章。她看了好几遍，信纸捏在指间，指腹在“老君“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她忽然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那种“我想起点什么了“的笑，带着一点温度，又带着一点只有熟人才有的那种松弛。
“老君的字……还是那个样子。横画挑起来，间距宽半格。“她把信纸放下，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窗口的一盆兰草上，“以前他给我写信，也爱这样落款。隔了三百年没见了，笔迹倒没变。“
我站在正堂里，心跳快了半拍，但脸上没动。那句话透露的信息比我想象的多——“以前他给我写信““隔了三百年没见“——印证了传言。太上老君跟这只九尾狐狸精之间，有旧交情，而且不是普通交情。旧交情到认得笔迹到三百年没见面还惦记着的程度，只有一种可能。情人。
“金角银角那两个孩子，确实闹得不像话了。“她把信纸放在桌上，拿镇纸压好，叹了口气，“他们刚来找过我，说抓了个叫唐僧的和尚，要吃他的肉长生不老——你说这都什么跟什么。“
我心里松了一口气，但面上不动声色。“那夫人的意思是——“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那笑里面有无奈，有认账，还有一点“既然是老君的意思就算了“的妥协。
“你回去吧。我让金角银角别再找你们麻烦了。你也别把老君写信给我的事说出去——“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老君在天庭有身份的人，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
“后勤的，嘴严。“
我走出压龙府的时候，身后的门缓缓合上了。石榴花的香味在风里飘散开来。我沿着山坳的路往回走，走了不到一里地，在岔路口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金角大王和银角大王正站在路中间，手里握着葫芦，表情复杂。
“母亲说——“金角大王开口，声音闷闷的，“让我们别再找你们麻烦了。“
我没说话。他身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小丫鬟，是刚才开门那个。丫鬟手里拿着一根小小的拂尘，看了一眼金角，又看了一眼我。
“母亲说，老君都来信了，再闹就不好看了。还让我们——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抹干净。“
金角大王的肩膀塌下去三分。银角大王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想把手里那只葫芦摔了又舍不得。两个人站在那里，葫芦提着，但已经没了早上的气势。
金角大王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半的不甘心，另一半是“母亲说了算“的无奈。他转身往莲花洞的方向走了。银角跟在他后面，走了一小段路忽然回头，盯着我看了好几息，问了一句：“那个信——真的是老君写的？“
“真的。“我面不改色。
银角大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红衣丫鬟，最终什么也没说，转身跟着他大哥走了。走远了我隐约听见他在跟他大哥嘀咕：“大哥……那信……到底是不是老君的？“
金角大王闷闷地回了一句：“母亲说是，那就是。“
“可母亲看那信的时候笑了。她看老君的信从来没笑过。“
“……闭嘴。“
两个声音一高一低，在风里渐渐远了。小丫鬟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转身也走了。她走的时候拂尘在手里轻轻甩了一下，像是在跟谁道别。
我站在岔路口，等那三人的背影都消失在拐角处，才慢慢呼出那口气。后背的衣服已经湿透了，黏在后背上，被山风吹着又冷又热。
回到营地的时候，二师兄第一个冲上来：“老沙！咋样？“
“压龙夫人让金角银角收手了。她信了那封信，觉得老君在管这件事。金角银角很孝顺，她说什么他们听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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