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掏出笔,从自己的笔记本上撕下一角,写了一行字:“早上醒太早了。你呢,怎么每天都来这么早?”
她趁着低头整理书包的工夫把纸条揉成团往后一抛。纸团滚了两下,停在她身后两排之外的地面上。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有人弯下腰捡起纸团的声响,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窸窣声——他在展开纸条。
早自习开始前五分钟,一个叠好的纸团从后排被轻轻踢到了她椅子脚边。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家里没人说话,不如来学校看书。”
七个字。没有多一个。林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想起那张入学登记表,想起监护人那一栏填的名字,想起昨天傍晚铁门边他说“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没什么事干”。她把这七个字又读了一遍,然后从笔袋里抽出一支笔,在纸条背面写了一行字:
“那我明天带两个包子给你,你早上不吃饭不行。”
她犹豫了一下,又把最后两个字划掉了,改成“你早上得吃东西”。然后把纸条叠好,这次直接塞进了课桌抽屉的角落,用数学课本压住。
早自习铃响的时候王雪琴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摞卷子。全班顿时安静下来,林栀坐直了身体,假装在认真朗读英语课文。她的余光一直往抽屉角落里飘,那颗被数学课本压住的纸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
第一节课课间的时候她趁去接水的工夫往抽屉里瞄了一眼,纸条不见了。她端着水杯走回座位,心跳快得像刚跑了八百米。
第二节是语文课。王雪琴讲的是古文,一篇《劝学》,文言文翻译得有些拗口,林栀一边抄注释一边走神。她走神的时候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窗外飘,窗外那棵梧桐树的叶子黄了一小片边角,九月末的天光滤过叶子的缝隙,在课桌上投下一块块跳动的光斑。
她正盯着光斑发呆,后脑勺上那道熟悉的目光又来了。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余光里顾淮正低着头写什么,笔尖划在纸面上的声音细碎而规律。她收回目光翻开课本,然后发现自己课本下面压着一张新的纸条。
她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放的。也许就在她刚才走神看窗外的那两分钟里。他坐在她斜后方隔两排的位置,要想趁她不注意放一张纸条在她课本下面,只需要起身经过她课桌的工夫。那个动作快得几乎不会被任何人注意——除了林栀自己,因为她现在已经开始习惯那道目光了。
她展开纸条。顾淮的字迹比刚才工整了一些,像是特意放慢了速度写的:
“包子不用。我不吃早饭是因为懒得买,不是没钱。”
林栀盯着这行字,先是觉得有点好笑——这个人怎么还专门澄清自己不是穷——然后又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揪了一下。懒得买。她想起自己早上出门前空荡荡的餐桌和电饭煲里煮好的粥,想起她妈卧室紧闭的门,想起她爸摔门走掉的声响。她也是。她也经常不吃早饭,不是因为没钱或者不饿,只是因为没有坐在餐桌前好好吃一顿饭的心情。
她提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那正好,我多买一份,你帮我吃,不然我买了也是浪费。”
纸条传回去之后过了大概五分钟,一个更小的纸团被弹到了她椅子侧面。她弯腰捡起来,展开: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馅的?我买。”
林栀盯着“我买”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得像梧桐叶的影子落在纸面上,但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她把纸条叠好,跟前面那几张放在一起,然后转过头去假装在看黑板上的注释。语文课本摊开在面前,上面密密麻麻的文言文像水一样淌过去,她的耳朵尖在那道目光再一次落过来之前就已经先红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周小满又拉着她去了二楼。今天食堂的人比昨天少一些,她们三个很快就端着餐盘坐下了。周小满今天点了一碗酸辣粉,吸溜吸溜地吃得鼻尖冒汗,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话:“林栀你早上跟顾淮传纸条了吧。”
林栀的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我坐你前面啊大姐。”周小满把嘴里的粉咽下去,“你俩传纸条的时候虽然动作挺隐蔽的,但是你耳朵红得跟猴屁股似的,想不注意到都难。”
宋雨桐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
林栀把脸埋进碗里扒饭,耳朵果然又开始红了。周小满用筷子敲了敲碗沿:“别躲了别躲了,我又不嘲笑你。我就是觉得吧——”她歪着头想了想,“顾淮那个人吧,看着跟谁都保持距离,但是对你好像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林栀抬起头。
“就,”周小满比划了一下,“他看别人的眼神是平的,看你的眼神是——怎么说呢——往下沉的。”
“往下沉?”林栀没听懂。
“就是有重量的意思。”宋雨桐在旁边轻轻接了一句,她夹了一颗西兰花放进嘴里,“我看过一些心理学的书,说真正在意一个人的时候,看对方的目光会比看别人多停留零点几秒。那零点几秒里,眼神的聚焦程度会不一样。”
“对对对!”周小满拍桌子,“就是那个!停留时间不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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