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饺子之后林栀去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地响着,她低着头把盘子和碗一个个刷干净。擦干最后一个碗的时候她听到顾淮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回头看了他一眼:“剩下的面呢?”
“放冰箱了。明天早上给你煎饺子吃。”
“好。”
她把擦干的碗放回碗架上,转过身面对着厨房门口。厨房的光线比客厅亮一些,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她就站在那一小片亮光里,身上围着一条不太合身的深灰色围裙——他家里备着的那条,边角有一条洗得发白的折痕。她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兜帽绳的其中一根微微垂得低了一些。
“除夕过完了,”她说,“明年就是新的一年了。”
“你有什么新年愿望?”
林栀想了想:“数学考到九十分。”
“我能帮你。”
“还有灰墙明年冬天有个更好的窝。”
“也能做到。”
“还有——”她停了一下,忽然又接上了,“你明年也在这间屋子煮饺子给我吃。”
顾淮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站在厨房暖黄色的光里。他说:“好。明年除夕,还在这间屋子,还是你擀皮我包馅,醋碟一人一个,锅里的水等你来才烧开。”
窗外新年的烟花在远处的夜空里炸开了。先是细碎的一串,然后是一朵大的,金红色的光把窗玻璃映亮了一瞬。林栀从厨房窗口看出去,烟花的光在玻璃上闪了一下又暗下去。她收回目光,看到顾淮也在看窗外,侧脸的线条被烟花映成浅浅的暖色。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五十三分。距离新年还有七分钟。
“要不要去楼下放烟花?”她问。
“买了一些小的,在门后面。”
两个人裹上外套下楼。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地亮起来又灭下去,走到楼下的时候冷风迎头扑过来,林栀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顾淮从门后拎出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几根手持烟花棒。他抽出一根用打火机点着,金色的火星从棒尖迸出来,嘶嘶地响着。
林栀接过那根点着的烟花棒,在空中画了个圈。金色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弧线,残影在空气中停留了一瞬才消逝。她又画了一个,这次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柠檬形状,画到一半火星灭了。顾淮又点了一根递给她,她接过去继续画。
两个人站在老街的路灯下面,手持烟花棒的金色火星把一小片地面照亮。街道上很安静,没有车,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闷响的礼花。林栀点了三根之后开始觉得手冷,把围巾裹紧了一圈。顾淮把手里的烟花棒燃尽之后,没有再去袋子里拿新的,也把手揣回了大衣口袋里。
两个人站在路灯底下,冬夜的风穿过空旷的街道,把他们呼出来的白气吹散在暗红色的灯笼光里。
“新年快乐。”顾淮说。
“新年快乐。”
林栀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远方的礼花还在开,但稀疏了很多,像一场盛大的告别正落在尾声里。她的呼吸变成一小团白雾,在路灯下被照成暖黄色的。她低下头看着身边的人,大衣领口竖着,围巾是暗红色的,在冬夜里像一小簇火苗。她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了下半张脸。
“你围巾的红色,”她说,“挺好看的。”
顾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周小满推荐的。她说冬天应该穿亮一点。”
“她眼光挺好的。”
“她说你的眼光也不差。”
林栀笑了一下。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在路灯下张开手心。手心里躺着一颗青柠糖,糖纸背面贴了一片金色的星星贴纸,是她下午出门前从铁盒里拿的。
“第一百一十颗,”她说,“新年的第一颗,给你。”
顾淮低头看着她手心里那颗糖。冬夜的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把糖纸的边缘吹得微微翻了一下。他伸手拿起那颗糖,剥开糖纸含进了嘴里。
“酸的。”他说。
“等一下会甜。”
他含着那颗糖,路灯的光从他侧面照过来,他嘴角弯了一小道弧线。冬天的街道空旷而安静,远方零星还有礼花在最后一轮绽放,暗红色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像无数颗悬浮的小火星。他们并肩站在路灯下,两个人的呼出的白雾在冷空气里交织又散去,散去又升起。
嘴里的糖从酸慢慢变甜的时候,他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睛里映着路灯的光和远处礼花的余烬。顾淮看了她两秒,然后转回头,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握住了她放在外套外面的手指。他的掌心温热的,她的指尖微凉,但在他握住之后,她的指尖那点凉意开始慢慢消散。
两个人站在除夕深夜的老街上,手牵着手,手里有一颗正从酸变成甜的糖,身后的旧楼窗户亮着暖黄色的灯,前方是一条还没有名字的路。林栀站在那里,手里那颗糖的甜味从她身边的另一个人那里飘过来,在冬夜的空气里慢慢化开,融化了整条街的冷。
远处的钟声敲了十二下。悠长的、低沉的,像是从城市的心脏深处传出来。那一刻她想,不管明年发生什么,她至少知道除夕那天的饺子会有人跟她一起吃。擀面杖在那里,面粉在那里,那间屋子在那里。她握紧了他的手,在旧年的最后几秒里,把所有她得到的信任和画面都悄悄存进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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