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的时候,林栀收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包裹。

    包裹不大,方方正正的,快递单上寄件人一栏写着她妈的手机号——不是她妈的,地址是她妈那边的城市,但寄件人名字她没见过。她把包裹拿回宿舍拆开,里面是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拍的是她家楼下那棵老槐树。树比她记忆中更高了,叶子在秋天里正从深绿转向金黄。照片背面有一行她妈的字迹:“上次回家的时候拍的。你走之后树又长了。”

    她把照片翻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拆开那封信。信纸是普通的横格纸,字迹跟她妈的笔迹不像——更潦草一些:“栀栀:你妈说你在那边挺好的。上次你回来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太多话,这次她过来帮你取东西的时候我想了想还是写几个字。你爸那边的工作我已经习惯了。你不在的时候我们有时候会想起你小时候的样子。你把你的路走好就行。到了新地方别忘了跟我们说一声。”

    林栀坐在宿舍的椅子上把那封信读了两遍。她没有认出这个笔迹是谁的,但信里提到“你妈过来帮你取东西”——时间、场景都对得上,语气里带着一种她没见过的口吻。她拿起手机给她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收到一个包裹。照片是楼下那棵槐树,信也是寄来的。”

    她妈过了十几分钟才回:“那是你奶奶写的。你记得你小时候她不是经常给你织毛衣?她跟你爸那边一直有联系,知道你去上大学了,想跟你说句话。”

    林栀握着手机顿了一下。她记忆里奶奶的形象已经很淡了——一件灰绿色的毛衣、在院子里晒太阳的侧影、每年春节她会从抽屉深处摸出一包用红纸裹着的压岁钱,纸包边缘总是有些发毛,像被提前拆开看过很多遍。她把那张槐树的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眼:“你帮我跟她说谢谢。照片我收到了。槐树长得挺好的。”

    “你自己跟她说吧。”她妈随后发了一个手机号过来。

    林栀盯着那个手机号看了一会儿,把这个号码存进了通讯录里。她没有立刻拨过去,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实验报告了,但那个号码一直待在她的通讯录里,像一个还没来得及打开的窗口。

    十月中旬的一个周三下午,林栀接到了顾淮的电话。他平时不太打电话,一般都是发消息。她接起来的时候听到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风声和树叶被吹动的声音,像是站在室外。

    “你今天下午有没有课?”他问。

    “没有。怎么了?”

    “我在学校后面的湿地公园。你今天来看看吗?”

    林栀换了鞋骑上自行车往湿地公园的方向去。公园在学校南边,骑过去大概十五分钟,她到了之后看到顾淮正站在入口处的一棵大榕树旁边,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自行车铃声他抬起头来,冲她招了一下手。

    “你怎么突然来这儿了?”她停好车走过去。

    “今天下午实验提前结束了,想来看看上次说的那片湿地。”他收起手机,“你来了正好,一起走走。”

    公园比林栀想象中大,弯弯曲曲的木栈道穿过一片片浅水区和芦苇丛,水面上浮着睡莲,开花的间隙里露着几朵浅粉色的花苞。两人沿着木栈道走了一段,在一处观鸟亭里停下来休息。亭子四面透风,坐在里面能看到整片水面,芦苇丛在午后的风里发出一片均匀的沙沙声。

    林栀靠着亭子的柱子坐下,看着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光:“你上周说你的力学实验数据拟合得不好,后来重做了吗?”

    “重做了。换了模型,拟合度到了零点九五。”

    “那比之前好很多。”

    “嗯。”顾淮站在亭子边上,看着远处芦苇丛的方向,“之前的问题是我在取数据的时候少读了一个条件。后来想了一下,跳过了那个条件整个模型都会偏。”

    “那你现在做完了吗?”

    “做完了。报告交了。老师说数据可靠。”

    水面上一只白鹭飞过,翅膀贴着水面低低地滑过去,在身后留下一道被扰动的细纹。林栀看着那只鸟飞远,然后转回头看着顾淮。他站在亭子边上的侧影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比夏天的时候轮廓更分明了一些,站姿也比高中刚毕业时稳了不少。

    “你最近晚上睡得怎么样?”她问。

    “还可以。十二点之前能睡着。”

    “比高三的时候好多了。”

    “因为没有倒计时牌了。”

    林栀笑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青柠味的,糖纸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浅绿色的光。她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酸的,然后甜的。

    “你随身带糖?”顾淮偏过头看她。

    “习惯了。口袋里不放一颗总觉得少了什么。”她把那颗糖纸叠好放进口袋里,“你呢?你口袋里最近放什么?”

    顾淮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给她看。纸条上是一道她熟悉的字迹——她自己的,之前写给他的:“第二十七次,你也在存东西了。”

    “你还留着这张?”

    “你写的我都留着。”他把纸条叠好放回口袋里,“在铁门那边收的习惯,过来了也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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