掖庭令张怀宣读选秀规则:“各位待选家人子听到唱名者,依次上前,向陛下与贵人陈明家世才学。入选者,授双股素绶,留籍掖庭待选。落选者,赐素绢帕一方、路费五百钱,遣返原籍,不再参选。前世邓雯研究过《续汉书·舆服志》,知晓素绶无印,仅为入宫凭证。

    往上便是采女的黄绶、宫人的绿绶,再往上才是美人的铜印赤绶、贵人的银印紫绶。而最高处——金印紫绶,是皇后的印信。

    顺着众人目光,太液池边的一座重檐凉亭,亭中垂下一层素纱薄帘。

    微风偶尔拂过,纱帘如水波般轻轻晃动,隐约可见帘后两张坐榻的轮廓。汉和帝刘肇与阴贵人阴孝和便坐在那帘后,隔着纱帘审视外间每一个秀女。

    “南阳湖阳,尚书曹郎冯勉侄女冯绾,年十六——”掖廷令开始唱名。

    尚书曹郎,六品,秩四百石。

    冯绾从容出列,往前两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她容貌不算出挑,但胜在仪态端方,让人挑不出错。

    帘后沉默了片刻。

    一个年轻的、清朗的声音响起,手上翻着名册,语气带着几分程式化的随意:“大匠作冯柱,是你什么人?”

    “回陛下,是远房伯伯。”

    这个答案很老实,有关系,但非直系,分寸拿捏得极好。

    帘后似乎微微动了一下,清朗的声音比之前多了半分兴致:“读过书吗?”

    “回陛下,《诗》《礼》粗通一二。”

    和帝刘肇“嗯”了一声,没有再多问。

    那声“嗯”里没有惊艳,也不算失望,就是“还行,够用了”的意思。

    随之,温和端庄的女声响起:“冯氏家学谨严,进退有度,不错。陛下以为呢?”

    正是阴孝和。

    “赐素绶吧。”

    女史提笔在竹简上记下一笔,一名内侍上前将信物奉与冯绾。

    “谢陛下,吾皇万岁。谢贵人,福禄安康。”冯绾接过,叩谢退下,脸上波澜不惊,像是这个结果早在她意料之中。

    张怀继续唱名:“颍川阳翟,故光禄勋荀岸从孙、侍中荀昱之女荀洛,年十五——”

    荀洛整了整衣襟,昂首往前两步,声线清亮:“臣女荀洛,荀卿之后,拜见陛下,拜见贵人。”

    光禄勋,是九卿之一,而侍中为五品,秩比二千石。

    不过荀洛的回答,耐人寻味。

    不提祖父、不提父亲,却重点强调了“荀卿”。

    这老祖宗,一竿子追溯得可算够久远。

    而西汉自武帝开始,以儒家治天下。

    刘肇的声音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玩味,悠然吟诵:“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积善成德,而神明自得,圣心备焉……”

    荀洛:“……”

    整个人僵立当场,根本不知皇帝在说什么,被问懵了。

    邓绥差点憋出内伤笑出来,乱攀亲戚可以得声望,可也是负累。

    刘肇冷声质问:“颍川荀氏,你先祖荀卿有《劝学》一篇传世,你既是荀家女儿,想必自幼熟读。”

    “啊?回陛下,正是。”荀洛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得意,“臣女自幼研读《荀子》,尤爱《劝学》一篇。”

    刘肇挑眉,居高临下睨着荀洛,“朕给你机会了。尤爱《劝学》,可连《劝学》名句都不知。这是欺世盗名,还是欺君之罪?

    任何一个名头,都是荀洛承受不住的。

    荀洛当场就跪了。

    好大一顶帽子,好恐怖的罪名!

    阴贵人轻轻摇头,适时开口,“这样,你且背一段《劝学》来听听。”

    荀洛这次听懂了,嘴唇哆哆嗦嗦背诵:“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呃……”

    她卡住了。

    池畔的蝉鸣忽然显得格外刺耳。荀洛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邓绥不用抬头都能感觉到,荀洛的脸此刻大概已经和煮熟的虾子一个颜色了。

    帘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刘肇的声音,从玩味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冷厉:“怎么着,荀氏?你们家老祖宗的学问,传到你们这一代,就只剩这两句了?”

    这话语调很轻,但邓绥心里,已经给这位少年天子贴上了毒舌的标签——

    啧啧,十四岁时就能铲除权倾朝野的外戚窦宪,囚禁窦太后,用来招呼一个十五岁小姑娘,荀洛岂能招架得住?

    荀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眶泛起了水光,脖颈跟着发凉。

    阴贵人再次发声,语气平和:“陛下,你吓到她了。此次选秀,重在为皇家开枝散叶,才学还在其次。况且,颍川荀氏在士林中颇有声望。荀秀女年纪尚小,入宫后还有机会,何必现在这般严苛。”

    纱帘微微晃动,刘肇语调里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迁就:“那就依孝和之意。”

    邓绥隔着纱帘,看不清皇帝与贵人的表情,但方才那一来一回的互动,依和帝的脾性,不学无术还爱炫耀的世家女,多说一句都是浪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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