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洛发现邓绥位次不对,当场发难。

    冯绾给她使眼色,她也没看见。

    周繁苓还记得邓绥恩情,小声开口解围:“荀采女你来得迟,不知内情,这是贵人特意吩咐邓姐姐坐在此处的。”

    荀洛闻言脸色一白,瞬间慌了神,连忙起身朝着主位深深伏身告罪:“臣妾失言,冲撞邓采女,还望贵人恕罪。”

    她心底清楚,自己当初能保住素绶留在掖庭,全靠阴贵人当日求情,万万不能得罪这位协理六宫的贵人。

    阴孝和面色微沉,却不曾当众重责,只放缓语调,目光扫过满殿女子:“诸位姐妹入宫,初衷皆是侍奉陛下、绵延皇家子嗣。后宫之内,家和方能万事兴旺。新采女尚有一月教习期,掖庭女史、女官甚至东观大儒,会给你们授宫廷礼仪、针织女红、桑农典籍,唯有学好规矩本事,方能长久安稳立足深宫。”

    殿内所有人齐齐垂首,齐声应答:“谨遵贵人教诲。”

    阴孝和微微抬手:“无事便各自退下歇息吧。邓采女,你暂且留下,本宫有话单独与你说。”

    一众采女、宫人依次躬身告退。

    傅兰兮起身时,若有似无地朝邓绥投来一道审视目光。

    荀洛在其后,走至廊下还频频回头望向殿内,满心不甘与猜忌。

    暖阁之中,转瞬只剩阴孝和与邓绥二人,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不知贵人单独唤我,有何吩咐?”

    阴孝和抬手去扶邓绥,不见半分贵人倨傲,“此处并无外人,无需这般拘礼。论起来,我还得唤你一声表姨呢。”

    表姨?!

    邓绥心头猛地一震。

    她母亲是光烈皇后阴丽华堂侄女,而阴孝和是阴丽华的兄长阴识的曾孙女。

    论辈分,她的确长了阴孝和一辈。

    可是,氛围好像不太对。

    一个是后宫第一话事人的贵人,一个是刚入选无任何封号的采女,上来就认亲?

    况且史书上说,阴孝和自她入宫之日便满心妒意,处处设局刁难,二人从无半分同族温情。

    百转心思只在一瞬间,见招拆招,小心驶得万年船。

    邓绥垂首躬身,恪守本分,“贵人说笑了,如今贵人身居尊位,我只是新晋采女,尊卑有别,‘表姨’二字万万不敢承受,贵人还是不要这样称呼了。”

    阴孝和见她谨守礼制,非但没有生气,反倒更添几分亲近之意。

    “我幼时随外祖母回邓府省亲,彼时你也不过六七岁,小大人似的读着《史书》。我凑过去同你玩耍,你还分我半块桂花糕。时隔多年,我一眼便认出你,那日掖庭人多嘈杂,不便上前相认。”

    邓绥微微一怔。

    她迅速在原主的记忆里搜索了一番。

    新野老宅,竹简……似乎确有那么一个模糊的影子。穿着大红锦袄的小女孩,被一群仆妇簇拥着,在花厅里进进出出。吃了桂花糕就跟着大人走了,并没有太多交集。

    “这么久远的小事,我自己都模糊了,贵人竟还记着。记性太好了,倒是叫我受宠若惊呢。”

    阴孝和接过宫女递来的茶盏,絮絮叨叨:“我外祖母常说,新野邓家的女郎,个个都是出挑的。单说你五岁那年,祖母给你剪发,老人眼花,误伤了你的额头,你愣是一声未吭。换了我,铁定是做不到的。”

    邓绥愣了一瞬。

    这段经历,她做过功课。

    《后汉书·皇后纪》里白纸黑字写着呢,被认为是幼年邓绥“早慧”的例证。

    此刻,听阴孝和这样自然地说出来,带着笑意,带着仰慕,带着“我从小就听过你的故事”的熟稔语气——那种感觉,竟有些恍惚。

    顿了一顿,邓绥状若回忆往事,喃喃道:“祖母疼爱我,才亲自为我剪发。我若喊疼,岂不是辜负了祖母的好意?”

    “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样的话。邓表姨,你说你得多招人疼?”阴孝和又笑了,笑中带着怜惜。

    “贵人快别夸了,再夸我这脸都要烧起来了。”

    本着千穿万穿,马屁不穿,十五岁的女孩子,嘴甜一点不丢人。

    邓绥开始输出情绪价值:“我那只是小聪明,不及贵人您端庄大方。那日选秀,贵人在帘后主持大局,进退有度,我心里真心佩服。说实话,选秀之前我心里还有些忐忑,怕宫里规矩严、不好相处。但方才听贵人说话,又亲切又通透,我就觉得——嗯,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阴孝和听着,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又聊了两句,她收起了方才叙旧时的亲热,换了一副正经神色。

    “那日选秀,那个险些被遣返的秀女,你替她出头,心肠是极好的。只是宫里和外面不一样。有些事,不是你该出头的。锋芒太露,未必是好事。”

    这话说得温和,但邓绥听懂了。

    这是提点,也是委婉的告诫——在这掖庭之中,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贵人金玉良言,我记下了。我初入掖庭,很多事不懂,往后若有不当之处,还请贵人多加提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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