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帝王心思难测,郑众不敢多言,只静静侍立等候吩咐。

    过了几息,刘肇又问了句看似不相干的话:"如果朕没记错,邓家人与阴贵人沾亲?"

    郑众点头:"正是。邓绥之母乃光烈皇后的堂侄女,论辈分,阴贵人要唤她一声表姨。两家,关系极近。"

    "至亲啊。"刘肇重复了一遍,听不出情绪。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玄色常服的衣襟:"朕那日选秀走得匆忙,忘了当面赐邓家人素绶。看来还是贵人体恤朕心,摆驾长信殿。至于邓家女郎,让她在掖庭好好学学宫规,沉淀沉淀心性。"

    *

    夜色中,鎏金御辇碾过青石御道,两侧宫灯连成绵延不断的星火,汉和帝刘肇一身玄色常服,端坐辇中,不多时便停在长信殿朱红殿门之外。

    守殿的宫女内侍闻声齐齐伏跪在地,额头贴紧冰凉地面。贴身伺候阴贵人的宫女春桃连忙膝行两步,刻意压柔了嗓音回话,唯恐惊扰辇上君王:“陛下万安。贵人今日操劳整日,召掖庭女官商议一月教习课业,照看秀女课业劳顿不堪,身子实在乏得撑不住,早已卸下钗环安歇了。

    刘肇刚抬起来欲迈步入殿的脚骤然顿在半空,眼底漾开一层温软怜惜。他抬手虚按,示意阶下一众宫人尽数噤声,生怕一丝动静扰了内殿安眠之人:“原来孝和已经歇下,既如此便不必惊动她。连日辛苦,该让她好生静养,朕不进去了,改日得空再专程过来探望。”

    话音落,殿内深处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布履声响,伴着衣料摩擦地面的轻响,由远及近。

    阴孝和只穿一身月白软绸寝衣,未着鞋袜,乌黑长发披散肩头,赤着一双白皙足踝踩在青砖地上,急匆匆从内殿奔了出来。烛火落在她眼底,漾着一层水光,裹着几分藏不住的委屈,直直拦在刘肇身前,不肯放他走。

    “陛下倒是说得轻巧,行事这般洒脱。”她鼻尖轻轻蹙起,语调裹着独属于少年夫妻的娇嗔,又掺了几分难以掩饰的酸涩,“刚刚宫人来报御驾驾临,臣妾强撑着困意起身相候,满心盼着能与陛下说上几句话。可陛下倒好,一听臣妾已然睡下,竟是连半刻钟都不肯多等,就要折返。”

    她微微仰头,目光定定锁着刘肇,“臣妾倒想斗胆问问陛下,深夜不辞辛劳,专程乘御辇奔赴长信殿,难不成只是走个表面过场,敷衍臣妾一番便了事?若是心中当真记挂臣妾,怎会连等一等的耐心都没有?”

    刘肇见状心头一软,伸手反手牢牢攥住她冰凉纤细的手腕,触手一片寒凉。

    他也不再提离去之事,牵着阴孝和缓步踏入殿门,守在外间的内侍宫女皆是通透人,见状齐齐躬身退至殿外,轻轻合上厚重殿门,将殿内温情与宫外喧嚣彻底隔绝。

    殿中烛台上燃着数支牛油巨烛,暖融融的火光铺满整间厅堂。刘肇扶着阴孝和坐到雕花菱花梳妆铜镜之前,看着镜中少女倦容,语气里掺着几分无奈好笑:“朕听闻你白日往返掖庭,料理一众新采女请安、教习诸事,忙得脚不沾地,哪里舍得出声将你吵醒?怎么朕这份体恤周全,落到你眼中,反倒成了朕的不是?”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她依旧冰凉的手背,续道:“往日里朕深夜留在尚书台批阅奏疏,常常熬至三更四更,无论多晚回宫,殿内烛火永远为朕亮着,你总强撑着沉沉睡意,伏在案边研磨等候言。今日怎会这般早早便卧榻安歇,不愿再等朕了?”

    阴孝和伸手取过桃木梳,垂着眼,慢悠悠梳理铺散及腰的乌黑长发。她望着铜镜里自己的倒影,轻声喟叹,话里满是落寞:“从前掖庭之中人丁稀薄,寥寥数名宫人,臣妾自然日日守在殿中静候陛下归来。可如今不一样了,大批新晋采女经由选秀留籍掖庭,个个正当韶华,容貌清丽不说,还饱读诗书、谈吐不凡,各有各的风骨才情。这般鲜活明媚的姑娘日日围在陛下身侧,想来在陛下心底,臣妾早已年华褪色,成了不起眼的旧人。”

    说到此处,她侧过脸颊,抬眸静静打量刘肇的神色,睫毛轻轻颤动,语声愈发低沉:“古往今来深宫皆是如此,从来只听得新人欢声笑语,又有谁会真心惦念旧人独处时的落寞心酸?”

    刘肇听完,只觉又好气又好笑,微微俯身,伸出食指轻轻一点她光洁柔软的太阳穴,“你这小脑瓜里整日装着多少歪理?这批新晋采女,当初哪一个不是你陪着朕在纱帘之后一同筛选定下?不少心性浅薄、举止轻浮的女子,朕初见便心生厌烦,本打算直接赐绢遣返,全是你在帘下柔声劝解,为她们求情留一条后路。”“那日太液池选秀,朕一时兴起与清河王泛舟,险些忘了给家人子赐素绶,也是你主动赐下信物将人留下。如今反倒拿一众新进采女同朕置气,岂非因果倒置?”

    阴孝和放下手中木梳,明眸流转,心思百转千回,语声幽幽:“陛下那日在太液池凉亭,与家人子相谈甚欢,一问一答引经据典,相谈融洽,殿内其余秀女尽数沦为陪衬。臣妾日日伴在陛下身侧,若是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又怎配长久侍奉陛下?臣妾心中只是暗自忧心,这般风华绝代、才思敏捷的美人尽数入了掖庭,往后陛下眼中,哪里还能看得见臣妾?日后臣妾想要面见天颜、伴陛下左右,怕是愈发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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