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昏黄,桐木油灯燃着细碎灯花,将荀洛伏案的身影拓在素白墙壁上。

    冯绾撂下小半张帛书摊开在案头,上面写着《洛神赋》词句,字字清晰。

    荀洛指尖捏着磨得光滑的竹笔,逐字逐句细细抠读,目光落在“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一行,心头不自觉勾勒出缥缈神女模样。

    荀洛越看心底越是火热,指尖攥紧帛书边角,眼底翻涌着的光亮。

    忽然,她扬声朝外唤:“采薇,速速进来。”

    婢女采薇连忙掀帘入内,躬身行礼:“采女有何吩咐?”

    “去我梳妆阁暗柜,把我的小金库全数取出。”荀洛头也不抬,目光依旧黏在赋文之上,语气笃定。

    采薇一愣,瞪大双眼不解:“采女,那些是您私藏,留作日后应急的。”

    荀洛放下竹笔,抬眼看向婢女,唇角勾起一抹势在必得的笑:“你懂什么,眼下有一桩天大机缘摆在眼前,舍不得金银,便抓不住圣心。”

    “机缘?”采薇凑近半步,挠了挠头,依旧一头雾水。

    荀洛早把后路盘算得一清二楚,从容开口:“快点啊,我要去拜访服饰女史和礼乐女史。”

    东汉时期,设置了专职女官体系,女御长为掖庭最高女官,总领所有宫人女史。

    下设分门理事的四大女史,分别是记录贵人日常作息、饮食的起居女史,对接太医署、领取汤药的药事女史,还有掌管后宫四季衣料、首饰、绸缎分配的服饰女史,以及教习宫人歌舞礼仪的礼乐女史。四位女史,各司其职。

    采薇还不明白自家主子抽什么风,“采女你找她们做什么?”

    “自然是,送礼、拜师、然后夺宠。”

    *

    接连三日,掖庭之内暗流涌动。

    郑众遵照刘肇吩咐,派心腹内侍悄悄游走各殿、采女居所,寻访《洛神赋》知情之人,却无一人能说出相关辞赋。

    章德殿内,案头堆叠厚厚的竹简奏疏,刘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对立在身侧的郑众轻轻一叹,淡淡怅然。

    “想来那夜池畔仙曲,当真只应天上才有。朕机缘巧合听过一次,已是莫大知足,不应再费心搜寻了。”

    郑众躬身上前,抬手为帝王添上温热清茶,“陛下若是心底惦念这支辞赋,不如传召礼乐女史,令宫中乐伎依照陛下记下的残句推演音律,编排歌舞,闲暇之时便可观赏。”

    刘肇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抄写赋文的竹简,眼底藏着几分顾虑:“不可。御史台一众大臣,日日盯着朕的一言一行,若是听闻朕为一段无名辞赋大肆动用宫人、耗费绸缎编排乐舞,说不得即刻便会上疏参朕沉溺声色、不务正业,徒增麻烦,此事就此作罢。”

    郑众垂首应下:“奴才谨记陛下叮嘱。”

    殿内沉寂片刻,刘肇忽然想起许久未见的清河王刘庆,随口发问:“皇兄近日怎不曾入宫?王府之中可是出了什么事?”

    郑众闻言连忙回话:“回陛下,清河王府姬妾有了身孕,只是似乎胎象不稳,卧榻休养,清河王大概在府中坐镇,故而无暇进宫。”

    刘肇闻言神色一紧,当即扬声吩咐:“即刻传旨太医署,遣医术精湛的太医前往清河王府问诊。”

    郑众刚要转身传唤门外小黄门,刘肇又立刻开口补充,语气郑重:“寻常太医就别去了,命太医令邳弘亲自走一趟。”

    邳弘出身杏林世家,其先祖邳彤受封灵寿侯,官至太常,世人尊为药王,安胎调理之术,想必手到擒来。

    “陛下体恤手足,兄友弟恭,实乃大汉之幸。”郑众由衷赞叹,吩咐下面人去往太医署传召。

    提起身孕二字,刘肇又顺势想起傅美人,“傅美人怀孕也已有数月,许久未曾前去探望,备驾,朕即刻前往永宁殿。”

    “奴才遵令。”郑众转身吩咐内侍备好鎏金御辇,又遣小黄门先行一步去往永宁殿通传,令傅美人提前等候圣驾。

    御辇缓缓驶出章德殿,刘肇目光不自觉望向太液池方向,索性开口吩咐:“绕去太液池边走一走。”

    郑众示意车夫调转方向。

    太液池畔,一阵婉转空灵的歌声顺风飘入众人耳中,正是刘肇日思夜想的辞赋:“披罗衣之璀粲兮,珥瑶碧之华琚。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刘肇闻声浑身一震,不等内侍停稳,几乎是纵身跃下御辇,大步流星地朝着歌声传来的水岸狂奔,郑众与一众内侍紧随其后,不敢出声惊扰。

    太液池临水青石台上立着一道窈窕身影,一身舞衣与大汉寻常曲裾截然不同。

    广袖轻薄如蝉翼,染作月白与浅粉渐变,周身缀细碎珍珠,行走转动便流光细碎;云髻高高挽起,插着金翠步摇,耳畔悬一对通透碧绿瑶玉坠子;足下是绣满水纹鸿雁的软底文履,恰好贴合赋文中描摹的神女模样。

    女子随着秋风旋身起舞,广袖凌空舒展,腰肢婉转轻折,抬袖时似惊鸿掠过长空,落步时如游龙潜于碧水,风掀起衣袂,飘飘然宛若月下洛神踏波而来,岸边一众内侍看得失神,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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