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绥怎么也没想到,刘肇会是这样的人。

    她心里那个少年明主、十四岁就铲除外戚窦宪、亲政后励精图治的形象,此刻正被眼前这个脱口而出“你们姓邓的都生得这么好看吗”的人一点点敲碎。

    肤浅。

    实在是肤浅。

    可她现在是邓京,带入二哥的身份——一个正经的南阳邓氏子弟、好学的儒生。被一个初次见面的男子夸容貌好看,这不仅是冒犯,简直是侮辱。

    她后退半步,哼了一声,拱手一礼,语气冷而稳:"刘公子此言,在下不敢苟同。容貌乃父母所授,天生如此,既非我之功,亦非我之过。随意品评旁人容色,岂非失礼之举?"

    她顿了顿,漂亮眸子淡淡扫了刘肇一眼:"父亲在世时常说,‘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衣冠端正是为了庄重自持,不是为了让人拿去做比容貌高下的。公子这话若是传出去,旁人怕还以为我邓京是什么轻浮孟浪之人——那在下可真是跳进洛水也洗不清了。"

    试想,一个正经儒生被人拿容貌打趣,没有当场翻脸已经算涵养好了。

    刘肇站在原地,听了这番话却是面有愧色。

    他微微怔了一瞬,随即退后半步,整了整衣冠,朝邓绥行了一个君子之礼。

    "是在下唐突了。"

    他直起身,目光仍然落在邓绥脸上,语气却比方才收敛了许多,多了几分郑重:"在下并无轻慢之意,只是……仰慕邓氏家学门风,听闻南阳邓氏代出英才,想结交一二,一时言语失了分寸,还望邓公子勿怪。"

    邓绥内心吐槽:你可快走吧,我不想和你结交。

    她面上挤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疏离笑容,拱了拱手:"刘公子言重。在下今日来东观是为寻书,不便久陪……"

    刘肇对她的疏离似有落寞,还想在说什么,往前迈了半步——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廊道传来。

    郑众。

    老太监小跑着进了四宝文房,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神色凝重。他快步走到刘肇身侧,附耳低语了几句话。

    刘肇的脸色微微一变,方才还留在眼底的兴致瞬间敛去,眉头拧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郑众,又看了一眼邓绥,眼底闪过一丝遗憾。

    "邓公子,"他朝邓绥拱了拱手,”在下有急事,要先行一步。你……"

    他犹豫了一息,才问:“下次何时再来东观?"

    邓绥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今天寻了书,下次不定。"

    她说着侧身走到书架旁,随手抽了一卷竹简做样子,头也不回。

    刘肇看了她背影一瞬,有片刻的沮丧,唇角动了动,终究没再多说。但转念一想,整个东观都是皇家的,派个人盯着也就是了。于是带着郑众转身离去。

    脚步声在廊道尽头消失后,邓绥才慢慢放下竹简,长长呼出一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沁出的薄汗。

    "邓绥啊邓绥,“她小声嘀咕了一句,”你这运气,也是没谁了。"

    *

    刘肇登上御用辇车,顺着宫中复道向北宫行驶。

    手肘撑在车窗边,脑海里反复回放方才与“邓京”交谈的画面。

    身姿清瘦挺拔,谈吐引经据典,风骨卓然。

    可惜忘了问祖籍,本朝邓姓出了好几个大家族。

    当然,最富盛名的,还是南阳新野邓禹那一支。

    正暗自惋惜,脑中忽然闪过一道模糊的线索,阴贵人昨日闲聊时提起,有后宫中人想要借阅东观典籍。他因为荀洛之事,对阴贵人心中有愧,便也没详细问询,就传了口谕,可以去少府批一封特准信。

    一念及此,刘肇猛地一拍额头,反应过来其中蹊跷。

    “停!立刻调转方向,折回东观!”

    他语气陡然严厉,郑众心头一惊,连忙俯身回话:“陛下,中途折返恐耽误……”

    “朕的话,你听不明白?”刘肇眸光冷冽,没有半分商量余地,“即刻掉头,速去兰台值房!”

    天子命令,只能照做,辇车飞快朝着东观疾驰。

    还没停稳呢,刘肇不等内侍放下踏凳,直接纵身跃下,大步朝着兰台令史的值房疾走。

    值守的兰台令史正埋首整理竹简,听见门外急促脚步声,抬头便看见天子亲临,吓得浑身一僵,慌忙起身跪拜在地,不知是何处出了差错惹怒陛下。

    “免礼。”刘肇无暇顾及礼数,径直走到案前,声音急促,“今日入馆人中,有个名叫邓京的,把他出入的门籍文书取来,朕要过目。”

    兰台令史不敢耽搁,连忙翻找桌案上的籍册,不多时捧着一封简牍,躬身呈递:“回陛下,确有南阳邓京今日入馆,此人并无正式官身,未录入常规门籍,所持乃是少府特批的信函。”

    刘肇一把接过简牍,指尖抚过上面加盖的少府印信,再对照文书开具的日期,瞬间豁然开朗。

    阴贵人昨日所言宫中求书之人,哪里是什么不知名宫人,分明就是这个假扮邓京、蒙混进入东观的邓绥!

    难怪朕会觉得眼熟,见之心动面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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