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瓒垂眸看着怀中的碧云。

    她发髻散乱,眼睛哭得通红,膝上的衣料也磨破了一处,看起来的确十分狼狈。

    可不知为何,秦瓒脑海中浮现出的,却是小善。

    她这是吃醋了。

    口口声声说不在意,其实不过是故意说来气他的而已。

    秦瓒胸口压了一夜的郁气散去不少,唇角甚至不受控制地扬了一下。

    碧云正伏在他怀里哭诉,并没有看见,仍在哭诉:“妾知道小善姐姐心中不痛快,也知道世子从前最宠爱她。可妾如今既然已经进了世子的房,总不能一辈子躲着她。她今日敢将妾踹出门外,往后还不知要如何欺负妾。”

    碧云仰起脸,泪眼朦胧地望着秦瓒,“世子若不替妾作主,妾便只能收拾东西离开侯府了。”

    秦瓒终于回神,扶着碧云站稳,淡声道:“去海棠春坞。”

    碧云愣了一下,“世子不留在这里陪妾么?”

    “不是要我替你作主?”

    秦瓒转身朝外走去,“去替你出气。”

    碧云眼中顿时闪过惊喜,连头发都顾不得重新梳好,便拿帕子擦去眼泪,扶着丫鬟的手跟了上去。

    -

    秦瓒来到海棠春坞时,院门依旧锁着。

    守门的婆子见到他,连忙取下锁链,将人请了进去。

    小善正蹲在院中的海棠树下,手里拿着一根细长树枝,对着地上的字迹一笔一画地临摹。

    周嬷嬷站在她身旁,耐心指点,“这一横要短些。下面还有两点,不能漏了。”

    小善照着她说的,在略显湿润的泥地上慢慢补完最后两笔。

    她识得的字并不多,从前在竹溪时,她整日忙着谋生,能够将自己的名字说清楚便已经足够,哪里还有闲钱与工夫正经识字?

    昨日被抓回来以后,她忽然想起,自己的户帖与路引又被秦瓒夺走了。

    那些纸上写着她的名字,秦瓒的文书上也写着她的名字,所有人都知道那两个字应该如何落在纸上,偏偏她自己不会。

    于是吃过早饭,小善便求着周嬷嬷教她写“小善”二字。

    “小”字简单。

    后面的“善”字却笔画繁多,小善写废了好几个,眼下这个终于有了几分样子。

    她歪着头看了片刻,眉眼间慢慢浮起笑意。

    晨光穿过海棠枝叶落在她脸上,衬得眉眼明亮,动人心魄。

    秦瓒脚步不由得一停。

    这是他抓她回来以后,第一次见她笑。

    然而小善听见动静,抬头看见他,所有笑容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小善将树枝往地上一放,起身便要回屋。

    毫不掩饰的厌烦,刺得秦瓒心头骤然一沉,冷声呵斥:“你站住。”

    小善停下来,却没有回头,“什么事?”

    连一声“世子”都没有。

    秦瓒声线沉寒,“你方才对碧云动手了?”

    小善瞥了一眼跟在他身后的碧云。

    碧云发髻散乱,眼圈通红,正委委屈屈地依偎在丫鬟身旁。

    小善面无表情,“她不是已经告诉你了么?还用得着再来问我?”

    秦瓒皱眉,“她如今与你同为妾室,并没有什么高低贵贱。你当着满院下人的面如此羞辱她,叫她往后如何立足?”

    小善压根懒得与他争论,“你要替她出气便直说。要打要罚,都随你。反正我已经被关在这里,想把我怎么样,还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秦瓒看着她,倏然记起二人刚刚在竹溪相识的时候。

    小善生长在乡野,无父无母,若是太过温柔顺从,早就被人生吞活剥,哪里还能独自平安长大。

    最初收留他时,她对他处处提防,他多问一句,她便横眉冷对,他不肯喝药,她便直接将药碗重重放在桌上,冷声说爱喝不喝,病死了她便拖到山里埋掉。

    后来他们渐渐熟悉,相知相爱,又拜堂成了亲,小善身上的尖刺才一点一点收起来。

    她会靠在他肩头说话,在雨夜钻进他的怀里,他离家晚归时,她便提着灯站在门前等他。

    回到侯府以后,她表现出来的温顺柔软全都是假的。

    眼前这个冷着脸、半点不肯退让的小善,才是她原本的模样。

    不知为何,看着这样的她,秦瓒心跳忽然变得极快。

    “世子,都是妾不好……”

    碧云攥着帕子,哽咽出声,“妾原本只是想同小善姑娘好好相处,没想到反而惹她生气。世子千万不要为了妾责罚她。万一她心中委屈,又想办法逃走,岂不是全成了妾的过错?”

    小善猛地转头看向她,“你阴阳怪气什么?”

    碧云向秦瓒身后躲了躲,“妾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担心小善姑娘再做傻事。”

    小善实在厌烦她这副模样,弯腰捡起脚边一块石子,扬手便朝她砸了过去。

    碧云脸色骤然惨白,尖叫着往旁边躲避。

    石子擦过她的衣袖,重重砸在身后的廊柱上,发出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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