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罗没回答。把烟从耳朵后面拿下来,叼在嘴上。没点。
「你们俩。」黄崇禧站起来,「一个烧命,一个烧内息。谁也好不到哪去。留在这待几天。我教你们一些东西。还有你,李家小子,学不会藏光,你走哪都被人追。」
「你为什么要教我?」李辞年问。
黄崇禧看了他一眼。「额管你学不学。」他转身去拿靠在墙角的扫帚,「世道不太平。你身上这盏灯太亮了,走到哪都有人追。追你的人多了,就得有人来管。管的人多了,玄门的规矩就乱了。」
他把扫帚拿在手里。
「所以你今天不能出去。学会了藏光再说。不学也得学。」
他说完就拎着扫帚走到院子里去了。语气像在赶人。但李辞年注意到一件事,老道士在转身之前,从香案下面摸了一包东西放在蒲团边上。打开看了一眼。是药。活血化瘀的。
第二天开始,黄崇禧教李辞年道门吐纳。
不是什么高深的心法。是最基础的那种。吐气的时候从丹田往上走,吸气的时候把那股热意往下压。黄崇禧不说「气沉丹田」这种话。他说的是:「你肚子里那个东西是一团火。你是一锅水。把水烧开,把锅盖盖上,它就暂时不动了。水温一百度,火还是火,但不会再往外窜。」
张保罗在一旁,也盘腿而坐,笑着说:「……金鼎近泥丸,黄帝铸九鼎。这可是正统性命双修的功夫,被师叔说得倒像是锅炉房了。」
黄崇禧啐了一口:「就你个碎娃是天才,自己都支离破碎还好意思管别人?都接着吐纳。」张保罗脸上没了表情,不说话了。
李辞年练了一整天。到黄昏的时候,黄崇禧让他站在正殿门口,闭眼。
「现在你身上还有光。但比昨天暗了一半。再练两天,普通的修行者就看不见了。练一个星期,大部分异人也看不见了。练一个月,那张家小子也得费点神才能看出来。」
张保罗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擦他的铜铃。「我听得见。」
「就是说给你听的。」
第三天,李辞年能在入静的状态下主动去感知蛊虫了。不再是被动地听到那个心跳。是把所有注意力沉进肚子深处那个位置,然后他能感觉到它的呼吸。和他自己的不是同一个节奏。更快。更浅。像一只钻进土里的蝉在土面下轻轻鼓动翅膀。
第三天夜里。李辞年睡不着。
他穿了鞋走到院子里。长安城的夜空被灯光照得发黄,看不见几颗星星。张保罗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皮箱敞着放在脚边,二锅头已经喝了一半。他听见脚步声,没回头。
李辞年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人谁也不说话。风吹过柏树,沙沙的。正殿里的长明灯透过窗纸漏出来,暗橘色的一小块。远处黄崇禧的房间,灯还亮着。
「你身上那件『死的』东西,」李辞年说,「到底是什么。」
张保罗灌了口酒。「你倒记得。」他把酒瓶递给李辞年,「不是我身上的。是身后的。」
「道家的?龙虎山那边?」
张保罗没否认。玫瑰经念珠在他虎口上转了一圈。「正一道张天师家族的旁支。我这一支,传到我这一辈,嫡传就我一个。」他顿了顿,「但我跑了。」
「为什么要跑?」
「因为看不上。」他又灌了一口。酒快没了。「天才术士,自毁前程。这句话你以后会从别人嘴里听到很多遍。我先给你打个预防针。省得到时候你一脸茫然。」
李辞年没接话。他知道张保罗说的不全是真话,但也不是假话。这两年送外卖见过太多人,说一半藏一半的那种。张保罗身上的疤不止师父那一处,每道都不是今天能揭的。不着急。什么时候愿意说了再说。
安静了很久。张保罗把烟点上了。
「你呢。你接下来想干什么。」
「搞清楚我身上这东西到底是什么。搞清楚谁杀了我养父母。搞清楚我这条狗命还能活多久。」
「三件事啊。」张保罗弹了弹烟灰,「那够忙一阵子了。」
夜风从院子里穿过。那只灰猫从飞檐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走过他们面前,停了一瞬。然后走了。
第四天早上。黄崇禧在给李辞年上课。
「今天教你鉴蛊术里的『辨脉』。蛊虫不是总能看见的。很多时候你能感觉到它——」
他突然停住了。
右手悬在李辞年手腕上方。不是在探脉。是在掐算。过了几秒,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纸的一角往外看。巷口停了一辆公务车。深灰色。车门上有一行小字。
「管理局。」
「有人来找你了。」黄崇禧关上窗户,「他们不是坏人。但也不是来帮你的。官方的人。你身上那个十二长生蛊,他们可能比你更早注意到。」
李辞年站起来。张保罗从院子里走进来,已经看到了巷口的车。他把烟从嘴边拿下来。没点。
「他们找我干什么?」李辞年问。
黄崇禧没回答。他看了一眼张保罗。两人交换了一个李辞年看不懂的眼色。
「我年轻的时候在异常局干过。」黄崇禧说,「后来退了。退了以后给自己立了一条规矩,不再卷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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