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擂台嵌在地心,是一座下沉的圆形斗场。

    四围石阶如鳞甲般层层叠叠,直垒到天光漏不进来的高处。

    石壁粗粝,垒了足有四人多高,地面是夯实的黄土,从台阶上俯望下去,像蹲在瓮口看两只困兽撕咬。

    地下擂台是个下沉式的圆形场地,四周石阶层层叠叠往上垒。

    最底层紧贴场边的一圈,摆着矮桌矮椅,桌上搁着茶壶果碟,是这地方最贵的座次,观者锦衣华服,多戴着面具;往上一层是长条凳,铺了薄薄的草垫,算是中席;最高处才是散座,几文钱便能占个位子,挤得人面容模糊。

    风离走过长长的甬道,从单独的闸门进入,仰头看去,叫嚷声从四面八方涌下来,嗡嗡地砸在耳膜上,只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倒彩。

    “不自量力的蝼蚁。”

    “找死的贱人!”

    面具底下,风离扯出一角笑,慢悠悠抬起右手,拇指直直竖起,然后猝然朝下一戳。

    全场轰然,叫骂声愈演愈烈。

    “嚯,挺狂啊。”

    “弄死‘他’!”

    果壳、瓜子皮、碎茶梗,暴雨似的朝场心掷来,因离得太远,没一片沾到风离衣角,

    场地上散落着两把大刀,离她闸门的位置很远,却紧挨着大汉那边。

    身后的闸门刚“咔嗒”一声合拢,那大汉便抄起地上的刀劈了过来,根本不给她拿武器的机会。

    风离就地一滚,刀刃擦着她的后背砍在黄土地上,溅起一蓬碎土,留下一道深长的斩痕。

    “只知道躲的废物!”

    “刚才那么狂,原来全靠吹!”

    叫骂声叠着叫骂声,恨不得用唾沫把她淹死。

    风离撑地起身,拍拍衣服上的土。

    大汉没有内力。

    大汉虎虎生风地抡着刀,刀刀砍向要害,却因过度依赖力量,反而显得笨拙,真是白瞎了一身力气。

    风离侧身让过一道横劈,刀锋削断她几缕碎发,她连眼都没眨一下,只淡淡开口:

    “你的功夫,跟谁学的?”

    大汉刀势更猛,咧嘴狞笑:“老子可是教头正经带出来的!怕了?现在跪下来磕头,老子兴许给你留个全尸!”

    面具下,风离的嘴角弯了起来,声音不大,却足够他听得清楚:

    “让你失望了,我买了我赢。”

    体力是劣势,速战速决。

    最高处的散座里,汗味、劣酒味、铜臭味搅在一处,两个戴傩面的人尤为扎眼。

    一人端坐石阶,一身墨绿圆领袍被他穿得丰神俊逸,肩宽腰窄,脊背笔直,即便在嘈杂的劣境里也自有一股端凝之气。

    旁边那人则不停地掀面具,似在往鼻孔里塞布头,还倾着身子低声絮絮叨叨:

    “郎君,你到底为什么压那个小个子?我可是听你的把所有的钱全投进去了,‘他’要是输了,咱俩这个月都得喝西北风。”

    正是裴慎和青禾。

    面具下深邃的眉骨在眼窝处投下一抹阴翳,他抬指推开青禾过于靠近的肩膀,声音没什么起伏:“输不了。”

    青禾精神一震,仿佛瞬间看到白花花的银子从天而降:“真的?”

    裴慎侧眸,嘴角勾起的弧度里沁着凉意:“教你练的功夫,都还回去了?”

    青禾像被塾师当场点名,脖子一缩,总算闭了嘴。

    裴慎复将视线落回场中,那道闪避的身影在刀光间辗转腾挪,他微抬下颌:“步法虽看不出师承,重心却稳,每一让都卡在刀势将尽之处,她在摸他的底。”

    青禾急得抓耳挠腮:“郎君虽然这么说,但那小身板看着实在悬……”

    话未落,他蓦地瞪圆了眼,声调拔高,“所以郎君非要看这一场,是想搜集以弱胜强的路数?”

    旁边扔果壳的男青年皱眉瞪来,青禾浑不在意,只压嗓凑近:“郎君,您还在疑心……咳,是大娘子亲手了结的张二郎?怎么可能?”

    裴慎凝视场中,半晌才道:“体型悬殊至此,眼前不就一例?”

    “不可能的,一个瞎子……”

    青禾直摇头。

    裴慎眸光倏然沉了下去。

    是啊,一个瞎子。

    恰在此时,场中爆出一阵惊咦。

    青禾忙望过去,只见那“小个子”面具人吃透了大汉所有路数后,滚地拿到另一把大刀,竟依样画葫芦,将大汉的招式逐一模仿,分毫不差,以彼之招,还彼之身。

    裴慎鼻腔里逸出一声极轻的哼笑:“不欲露底。”

    “为何?”

    青禾不解。

    裴慎瞥他一眼,薄唇微启:“杀手。”

    青禾茅塞顿开,把脸上面具掀起一条缝:“怪不得不以真面目示人,说不准这人正挂在通缉榜上呢,一会咱们去问问?”

    “走了。”

    裴慎已然起身。

    “哎?还不知道输赢呢!”青禾慌忙跟上。

    场中观众没人在意他们。

    大汉气势凌然,放了大招,刀锋裹着破空声直劈向身量还不及他一半的“小个子”,满场都在等那瘦削的身影血撒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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