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已过,这已经是熙宁十九年九月十一了。

    她伸手,从怀里掏出那本带下山的手札来。

    手札被她保护得很是妥帖,一路飘细雨,摔倒滚泥塘,仍然光洁如新,微微发黄的纸面在灯色下温润流转,像块陈旧古玉。

    她就是信了这上头的邪,今夜才折腾了半宿。然而来凤楼间并无大火,她爹虽然沾了酒,神志却无比清明,还能和做录示的衙役谈天说地,可见没有半分醉意。

    至于与人打斗……

    钱小玉想起方才她爹的话。

    “要不是你们突然跑过来害我分心,你爹我早就收拾料理了此人,哪还会被挂在栏杆上!”

    话虽夸张,却也不是全无道理。就算今夜她没赶到,不曾对凶徒撒下那把胡椒粉,钱有富也应当性命无忧。因为江源爹的捕盗队该到了,众人齐齐发力,凶徒多半被生擒,钱有富不会因为她的突然出现分心,自然不会随凶徒一起跌下高楼。

    这真是不仅没能帮上忙,还差点扯了后腿。

    钱小玉盯着手札上那句“醉后引火,十七人丧命”,怨气油然而生。

    预言,狗屁预言,分明是诅咒!

    左看右看那手札不顺眼,钱小玉翻出箱子底一块不用的旧布,把那本手札里三层外三层的裹了起来,这才作休。

    ……

    窗外风“噼啪”作响,

    暗淡树影被风吹得摇来倒去,廷尉府上,无人书房里,一束夜风推开窗缝,丝丝缕缕雨丝飘了进来。

    “啪——”

    书橱的竹架之上,一册卷宗被风吹落在地,纸页被从中掀开,记录的墨字端端正正。

    “钱小玉,天河县人,父捕役钱有富,熙宁十九年九月初十夜,钱有富醉后引火,致含己在内共十七人丧命……”

    一阵风吹来,纸页之上,字迹渐渐暗淡,仿佛密密麻麻陡然生出无数看不见的小虫,将一个个墨字啃噬殆尽。

    “沙沙”“沙沙——”

    如蚕食桑叶。

    “沙沙”“沙沙——”

    虫子迅速爬满纸页。

    墨字越来越淡,越来越少,最后一个字吞噬干净,纸页只剩一片空白。

    屋中一片寂静。

    书架之上,方才存放案卷的竹架,突兀地空了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