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大半已然离席而去,听到惊呼,全都停顿了脚步,诧异地扭过脸来。

    老太君也一脸的难以置信,哆嗦着嘴皮子,昏花的眼中似乎灌进了雨水,稀里哗啦地夺眶而出。

    “开了,真的开了!”

    雨水肆意地拍打着国公夫人的脸,她怔怔地呆立着,面颊抽搐:“我儿……有救了?快,快去告诉世子!”

    苏无忧高举血伞,骄傲得好像斗胜的公鸡:“这血伞,是我打开的!”

    一群人围拢上前,不由分说地将无恙挤到一旁。

    她苍白着脸色,任凭雨水冲刷着脸上滚烫的热泪。

    母亲魂魄消失之前无助的叮咛,仍旧响彻耳畔。

    报仇!替母亲报仇!

    母亲难产而死,她背负了十八年克亲的骂名。

    无人质疑过母亲的死因。

    此时,无恙地魂归位,灵台清明,半身邪骨能清晰感知到,母亲魂魄里沉积的怨气。

    她死得不甘,有冤。

    众人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苏无忧,前往花厅避雨。

    两箱沉甸甸的金银珠宝摆放在正中央,琳琅满目地晃花了大家的眼睛。

    老太君激动地攥紧了苏无忧的手,仍旧热泪纵横。

    “好孩子,你能打开血伞,便是我家守宴的恩人。我国公府略备薄礼,聊表心意,给你买脂粉。”

    国公府一言九鼎,众人纷纷朝着苏无忧投来艳羡的目光。

    苏无忧抿了抿唇,冲着老太君盈盈一礼。

    “老太君客气,无忧敬佩国公府满门忠烈,精忠报国,能为您老尽绵薄之力,甚是欣慰,岂敢让您破费?日后若能一直为裴世子执伞提灯,就是无忧的福气。”

    老太君面色骤然一僵。

    她这话中之意,竟然是舍弃金银黄白之物,想向着国公府讨要一个名分?

    毕竟,堂堂闺阁千金,不是女婢小厮,若是为自家孙儿执伞提灯,朝夕相伴,好说不好听。

    周遭宾客之中不乏倾慕裴守宴的世家贵女,闻言顿时便炸了锅。

    “区区考功清吏司之女,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当年苏家这六品官员,我听闻还是娶了商贾之女,变卖原配夫人嫁妆捐来的官职。”

    “原配难产而死不到仨月,继室便挺着孕肚进门,生下苏无忧。可想而知,两人早有苟且。”

    “如此说来,她不过是个外室所生的私生女而已。还敢挟恩图报,真是人心不足蛇吞象,小算盘打得响亮。”

    无恙立在人群之中,冷眼旁观,知道众人议论并非空穴来风。

    苏家的确就是仰仗着自己母亲丰厚的嫁妆发家,这些年里,继母赵氏拿自己当由头,向着舅父索要的金银亦不计其数。

    今日苏无忧,竟然还想抢占自己的功劳,妄想谋求一份泼天富贵。

    有些债,的确应该清了。

    无恙上前一步,正打算当众揭穿苏无忧的谎言,花厅外,有人轻咳。

    “执伞提灯,如此辛苦之事,府上不缺小厮,岂敢劳动苏小姐?”

    声音清和温润,语气似乎被雨水浸软,轻浅单薄,毫无半分铿锵凌厉,却带着一丝无形的压迫之气。

    有人低低地惊呼:“青伞雪衣,是裴世子!”

    人群主动分开一条路,裴守宴手持玉骨青伞,纤尘不染的素白锦衣滑过台阶石缝中的青苔,迈步进入花厅。

    伞骨轻斜,只露出一截清隽冷峭的下颌,苍白得几乎透明。

    世家贵女们瞬间眼波潋滟,躁动起来。

    无恙则惊愕地瞪圆了眼睛,目不转睛地紧盯着裴守宴身侧,心中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来了!

    又来了!

    自己刚刚地魂归位,重开天眼,竟然又看到了别人看不到的脏东西。

    裴守宴身侧,跟着一位身着大红嫁衣,面色惨白的女子,胭脂红绣鞋轻盈地踏着水路,纤纤素手则亲昵地挽着裴守宴的胳膊。

    经过无恙身边的时候,她似乎觉察到了什么,扭脸冲着无恙嫣然一笑,眼尾一颗小巧泪痣,衬得她风情万种。

    无恙冷不丁地打了一个寒战,刚要脱口而出的话,顿时就咽了回去。

    裴守宴径直走到老太君跟前,依旧撑着玉骨青伞,冲着老太君躬身浅揖请安。

    “孙儿见过祖母。”

    老太君僵硬的眉眼瞬间柔和下来:“守宴,你来得正好,理当亲自谢过这位苏二小姐。”

    她委婉提醒裴守宴,不可当众伤了人姑娘家的颜面。

    裴守宴冲着苏无忧微微颔首:“今日承蒙苏二小姐出手,裴某感激不尽。

    我国公府言出必行,这谢仪苏小姐若是客气,拒不肯收,那我只能命人送去贵府,交由令尊苏大人,聊表寸心。”

    苏无忧也知道,她的要求有些冒失。

    但她更清楚地知道,她想要的是什么。

    即便再多的赏金,拿回苏家,重男轻女的父亲会毫不犹豫地拿去替儿子铺路。

    自己若是能嫁进国公府,哪怕是做个侧夫人,也是一辈子的富贵荣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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