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安静了几秒。

    孙站长忽然压低声音。

    “不过,看仓库的老张头快退了。”

    赵峥眼神动了一下。

    孙站长继续道:“老张头在站里干了快二十年,仓库那摊子一直是他管。”

    “他无儿无女,身体也不行了,早就想退。”

    “可岗位这东西,不能说让就让。”

    “要是家里人来接班,手续上就好走一点。”

    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赵峥懂。

    孙站长也知道他懂。

    所谓“家里人”,就是个台阶。

    不是让他真去认爹认叔。

    这年头办事,很多时候缺的不是道理,是一个能盖章的说法。

    赵峥问:“老张头什么条件?”

    孙站长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

    “自己去谈。”

    “他点头,再说手续。”

    赵峥站起身。

    “成。”

    出了办公室。

    外头风一吹,院里的废纸哗啦啦响。

    赵峥顺着孙站长指的方向,往后院走。

    后院比前面清静。

    一排平房,墙皮剥落。

    窗台上放着半截破收音机,边上还压着几张旧报纸。

    最里头那间门口,晒着两双布鞋。

    赵峥走到门口,敲了两下。

    “张大爷?”

    屋里传来一阵咳嗽声。

    “谁啊?”

    “孙站长让我来的。”

    门从里面拉开。

    一个瘦小的老头站在门口。

    六十五六的样子,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

    背有点驼。

    但眼睛很亮。

    老张头上下扫了赵峥一眼。

    “进来吧。”

    屋里不大,收拾得很干净。

    一张单人床,一个五斗柜,一把藤椅。

    桌上放着半壶茶。

    墙角还堆着几本旧账册,边角都磨毛了。

    老张头坐回藤椅,指了指床边。

    “坐。”

    赵峥坐下。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老张头先开口。

    “孙站长跟你说了?”

    “说了。”

    “那你知道规矩?”

    赵峥点头。

    “您开个数。”

    老张头没急着说话。

    他拿起旱烟袋,在鞋底磕了两下。

    然后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我无儿无女,需要一个远房侄子接班。”

    赵峥明白。

    “三百,可以。”

    这个数字,放在1963年,不是小数目。

    普通工人一年工资也就四百出头。

    但赵峥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老张头愣了一下。

    他本来准备好了一套说辞。

    什么“我无儿无女,老了没人管”。

    什么“这岗位我干了二十年,交给别人我不放心”。

    结果一个字没用上。

    干脆得让老张头都有点不习惯。

    他盯着赵峥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

    “你小子倒爽快。”

    赵峥说:“绕弯费鞋。”

    老张头乐了一下。

    笑得不大。

    但屋里的气氛松了点。

    “行。”

    “不过我也说清楚。”

    “钱到位,岗位给你。”

    赵峥点头。

    接着说:“我有个条件。”

    老张头眼睛眯了一下。

    “你说。”

    “手续要快。”

    “最好明天,我就能拿到上岗证明。”

    老张头想了想。

    “明天?”

    “急了点。”

    赵峥看着他,没说话。

    老张头又咳了两声。

    “不过也不是不行。”

    “孙站长那边我去说。”

    “你把钱备好,明天上午来。”

    “钱一到,我当天签字。”

    “手续当天往上递。”

    “只要孙站长点头,证明很快能开。”

    赵峥站起来。

    “成。”

    “明天见。”

    老张头摆了摆手。

    “行了,去吧。”

    赵峥出了废品站,往回走。

    太阳已经升高了。

    冬天的阳光照在身上,有一点点暖意。

    三百块。

    加上之前买粮、买肉、买票花出去的,手里现金会少一大截。

    但赵峥不后悔。

    这钱花的不是岗位。

    是护身符。

    有了这个岗位,他就是红星废品收购站仓库管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