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医院。

    抢救室里,白色床单铺在铁架床上。

    王主任躺在正中间。

    不,说躺已经不太合适。

    她整个人缩在床单里,薄得像一把骨头撑着一层皮。

    十天前,她还是红星街道办的王主任。

    嗓门大,脾气冲,拍起桌子来,搪瓷缸都能震得跳一下。

    现在不行了。

    脸上的肉全塌了下去,颧骨高高顶着,两腮深陷。皮肤灰黄,贴在骨头上。

    眼窝陷成两个黑洞,眼珠浑浊发黄,眼皮怎么都合不严。

    嘴唇裂着口子,嘴角结了血痂。

    最吓人的是头发。

    枕头上、床单上、衣领上,到处都是掉下来的头发。她头顶只剩几绺,贴着青灰色的头皮。

    被子外面露出一只手。

    那只手瘦得像枯树枝,皮松松垮垮地挂着,指甲发乌,手背上全是针眼。

    输液管还扎着。

    葡萄糖一滴一滴往下落。

    可那点液体像是进了个漏筛子,根本留不住她的命。

    值班医生站在床尾,翻着病历夹。

    他做了十几年医生。

    见过虚弱的,见过衰竭的,也见过病人一天不如一天的。

    可没见过这样的。

    十天。

    一个中气十足的中年女人,被硬生生拖成了这副样子。

    查不出病因。

    血常规、心电图、胸透、肝功,能查的全查了。

    指标看着都还说得过去。

    可人就是一天天垮。

    像有什么东西钻进了身体里,一丝一缕,把命往外抽。

    医生合上病历夹,叹了口气。

    他心里清楚。

    王淑芬撑不过今晚了。

    门外,王淑芬的丈夫老刘靠在墙边,手里攥着个搪瓷缸。

    缸里的水早凉了。

    他没喝一口。

    这几天他一直在医院陪床,眼窝熬得发黑,胡茬也冒了一圈。

    抢救室门开了一条缝。

    老刘立刻站直。

    “大夫,她到底怎么样了?”

    医生看了他一眼。

    有些话,说出来太残忍。

    可该说还得说。

    “家属……做好准备吧。”

    老刘身子一晃,后背撞在墙上。

    “什么叫做好准备?”

    他声音都劈了。

    “她上个礼拜还好好的!还能骂人,还能拍桌子!怎么说不行就不行了?”

    医生沉默了两秒。

    “我们尽力了。”

    这四个字一出口,走廊瞬间安静了。

    旁边两个街道办干事互相看了一眼,脸色都有些发白。

    他们是组织上派来探望的。

    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病重,谁知道一进医院,看见的却像是活人被抽干了。

    站在后面的中年女人也往抢救室里看了一眼。

    她穿着蓝布列宁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是街道办新调来的主任,周玉兰。

    王淑芬倒下以后,街道办的活不能停,上头已经让她先接手。

    周玉兰只看了一眼,就收回目光。

    她没有多问。

    医院都查不出来的病,她问也没用。

    就在这时,抢救室里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声音。

    “心跳停了!”

    “肾上腺素!”

    “快!”

    门被重新关上。

    老刘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僵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四十分钟后。

    抢救室门再次打开。

    年轻医生摘下口罩,额头全是汗。

    老刘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大夫!”

    年轻医生看着他,喉咙动了动。

    “王主任心脏骤停,我们抢救了四十分钟。”

    他顿了顿。

    “没抢回来。”

    搪瓷缸从老刘手里掉下去。

    哐当一声。

    在水磨石地上滚出去老远。

    老刘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秒,他猛地冲进抢救室。

    床上,王淑芬一动不动。

    她嘴巴微微张着,眼睛半睁,整个人缩在被子里,比进院时小了一圈。

    老刘扑到床边,伸手想碰她,又不敢碰。

    “淑芬……”

    他喊了一声。

    没人应。

    抢救室外,两个干事低下头,不敢再看。

    周玉兰站在门口,脸色依旧稳。

    她轻声对身边干事说:“通知家属办手续。街道办那边,明天该交接的交接。”

    说完,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

    王淑芬死了。

    但街道办的日子还得照常过。

    ——

    南锣鼓巷外的胡同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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