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第一纺织厂车队出库单。

    纸上盖着后勤科的红章,签名一栏写着三个字——王长林。

    陈建国盯着出库时间看了几秒,又抬头看向车门上的厂名。

    公家的车,半夜跑到人口贩子的窝点。无论王长林知不知道内情,他都脱不了干系。

    “老赵,你留在这里盯勘查。小孙带两个人去通知辖区医院,把获救人员先做检查,口供分开问。”

    陈建国把出库单装进证物袋,声音压得很稳。

    “剩下的人跟我去红星第一纺织厂。先封后勤科和车队调度室,账本、派车单、钥匙登记,一张纸也不能少。”

    早上八点,九十五号院各家陆续开门。

    赵峥照常洗漱,推车上班。中院里,易中海正板着脸往外走,秦淮如则端着空饭盒站在贾家门口,看见赵峥后迅速低下头,连一句招呼都没敢打。

    赵峥没理会他们,骑车准时到了废品站。

    他刚走进门房,把水壶放到炉子上,外面便传来接连不断的汽车声。

    两辆吉普车和几辆边三轮从废品站门前开过,车轮卷起大片雪泥,直接进了隔壁红星第一纺织厂。

    周大爷正端着搪瓷缸喝水,听见动静便趴到窗边,鼻尖差点顶上玻璃。

    “嚯,这不是辖区派出所的车,前头那辆像是市局的。”

    他回头看了赵峥一眼,老头儿按捺不住八卦的心,把茶缸往桌上一放。

    “你帮我盯会儿门,我去瞧瞧。纺织厂这么大阵仗,八成不是谁偷了两匹布。”

    没等赵峥答应,老头已经披上棉大衣跑了出去。

    赵峥坐到炉边,往搪瓷缸里捏了一撮高碎,提壶冲上开水。

    茶叶被水流卷着打了几个转,慢慢浮到水面。他盖上缸盖,没有往纺织厂方向多看。

    公安能这么快冲过去,说明那张出库单已经被找到了。

    不到半个钟头,周大爷便跑了回来。

    他扶着门框喘了几口气,棉帽上全是雪,进屋第一句话就压得极低。

    “真出大事了。纺织厂后勤科那个王长林,让公安从办公室里铐出来了。全厂那么多人看着,他腿都软了,最后还是两个公安架上车的。”

    赵峥揭开茶缸盖,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

    “王长林?后勤科长吗,犯什么事了?”

    “听说他批出去的车,半夜跑到城西一个旧面粉厂去了。那地方藏着一伙拐子,公安进去一看,地上死了十几个。”

    周大爷拉过凳子坐下,声音又压低一截。

    “纺织厂保卫科的老李说,王长林被问了没几句就全倒了。他承认收过钱,也承认帮人改过出车路线,可他咬死不知道那帮人在倒腾人口。”

    赵峥抿了一口热茶。

    “他说不知道,公安就信?”

    “哪能这么便宜。”

    周大爷撇了撇嘴,“人都带走了,办公室和车队也封了。听老李的意思,他交代的几次出车记录暂时能对上,可能真没摸到最里面。可收黑钱、公车私用,这两条就够他喝一壶。”

    他说到这里,拿起自己的搪瓷缸灌了一口,烫得直吸气。

    “你说他图什么?好好一个科长不当,非伸这个手。现在好了,手铐一戴,家里人以后在厂里都抬不起头。”

    赵峥把目光落回报纸,没有接话。

    王长林不知道人口买卖,倒不算意外。

    九爷这种人不会让每一层手下都知道全盘买卖。王长林多半只负责批车、改路线、收黑钱。线索查到他这里,看似碰了墙,实际上已经把明面上的遮羞布扯开了。

    市局会继续往下查,九爷也一定会想办法封口、转场、找出昨晚动手的人。

    一个要查案,一个要保命。

    接下来,不用赵峥催,两边都会动起来。

    同一时间,一个四合院内。

    中年汉子穿过前院,掀开正房的棉门帘。

    堂屋里炭火烧得很旺,正中摆着一架紫檀屏风。九爷坐在屏风后面的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闷尖狮子头。

    中年汉子进门时被门槛绊了一下,跪下后连气都没喘匀。

    “九爷,城西的场子出事了。”

    核桃碰撞的声音停了。

    “说清楚。”

    “老张、光头、马六,还有厂里看门的那些人,全死了。被关的女人和孩子跑去报了案,市局的人已经封了面粉厂。”

    中年汉子抬手擦掉额头上的汗,声音越来越低。

    “那辆车也留在现场,公安顺着出库单去了红星第一纺织厂。王长林刚被带走,后勤科和车队都让人封了。”

    屏风后沉默了片刻。

    “老张他们的枪呢?”

    “都在现场。听递消息的人说,弹壳也留了不少,可动手那人的痕迹没找到。昨晚雪大,厂外的脚印和车辙全盖了。”

    九爷把一颗核桃放到桌上,拿起另一颗看了看。核桃侧面多出一道细裂,指腹一蹭,落下些许棕色碎屑。

    八年攒起来的车队,一夜之间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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