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峥没让白洁留在后院过夜。

    他站在月亮门后,看着白洁出了院子。

    等人影消失在胡同口,赵峥回屋换了件宽大的黑棉袄,围上围脖,也出了门。

    他去了清华池。

    热水漫过肩膀,赵峥靠着池沿坐了半个多钟头。连着几天没停下来,肩背一直绷着,这会儿才慢慢松开。

    可脑子没闲着。

    城西面粉厂那一把火,赵峥没亲手点,却把老张和纺织厂的出库单一并留给了公安。

    九爷的人手折了,场子也被端了。那人不可能就这么认栽,现在到处都在查他这个人。

    还有那个日本特务。

    皮片残图、日记本、从旧物里拆出来的线索。可卖东西的人是谁,老物件又从哪儿流出来的,始终没个准信。

    赵峥从池子里起身,搓澡按摩一条龙。擦干身子,穿好衣服出了澡堂。

    外头风更硬了。

    他没走大路,拐进澡堂后头那条废巷。巷子两边堆着厂里拉出来的烂木板和碎砖,白天都少有人走,夜里更没什么动静。

    刚进巷口,赵峥脚下停住。

    木板堆后传来一声闷响。

    有人压着嗓子喊疼,接着是鞋底碾过雪面的细响。

    赵峥贴到墙边,脚步放轻,慢慢往里挪。

    “癞哥,我真不认识疤脸!”

    木板堆后,一个干瘦男人缩在雪地里,半张脸沾着血。他两只手护着脑袋,声音发颤。

    “你问多少遍都一样。我就在鸽子市倒腾点旧衣服、破铜烂铁,疤脸那伙人干什么,我哪敢往跟前凑?”

    一个光头壮汉蹲在他面前,头皮上横着一道硬疤。

    他叫癞头。

    癞头没急着说话,只把鞋底踩到干瘦男人手背上,缓缓往下压。

    那人肩膀猛地一缩,嗓子里挤出一声惨叫。

    “九爷让查人,不是让老子听你喊冤。”癞头低头看着他,“疤脸他们几个进了黑市就没影了。你天天在那一片晃,真就一点东西都没看见?”

    干瘦男人疼得额头冒汗,嘴唇直哆嗦。

    “我想起来了!半个月前,确实有个生脸!”

    癞头脚下松了半寸:“说。”

    “那人蒙着脸,说话不太利索。他从我这儿买走一个旧木盒。”

    干瘦男人急忙补道:“我那盒子是干什么的。他给钱痛快,扔下五张大团结就走了。我就见过那一回。”

    赵峥站在墙后,手指停在棉袄口袋边。

    蒙脸。

    汉话生硬。

    暗格木盒。

    那个死在大杂院倒座房里的日本特务,日记里提过一件从旧货贩子手中买来的东西。线索兜了个圈,竟然落到了这里。

    癞头显然不满意。

    “老子问的是疤脸。”

    他伸手去摸后腰。

    赵峥没再等。

    木堆后脚步一响。

    守在外侧的两人刚回头,赵峥已经逼到近前。

    左边那人抡起木棍,赵峥侧肩撞进去,手肘顶在他胸口。那人后背砸上木板堆,压在上面的烂木头跟着滑下来,砸住了他的腿。

    另一人刚要扑上来,赵峥反手扣住他的衣领,往前一带,膝盖顶进他小腹。

    那人弯下腰,赵峥一掌按住他后颈,把他压进了雪里。

    动作快得没给人反应的空当。

    拿铁刺的混混脸色变了,咬牙朝赵峥腰间捅来。

    赵峥往侧边让了半步。

    铁刺擦着棉袄过去。

    他一把攥住对方手腕,拇指压在关节上,猛地往下一折。

    “咔。”

    铁刺落地。

    那人张嘴要叫,赵峥已经捡起铁刺,抬手扎进他右肩。

    人跪进雪里,另一只手死死捂住伤口,没敢再动。

    眨眼间,三个人倒了。

    癞头退了两步,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刀。

    他盯着赵峥,喉结上下滚动。

    “朋友,哪条道上的?”

    赵峥没答。

    癞头脸上的横肉绷了起来:“九爷办事,你也敢插手?嫌命长了?”

    “九爷在找我。”赵峥开口。

    声音隔着围脖,听不出原来的腔调。

    癞头一愣。

    就是这一愣,赵峥脚尖挑起雪地里的半截冻砖,一脚踢了出去。

    砰!

    冻砖砸在癞头鼻梁上。

    癞头眼前一黑,短刀脱手,整个人仰面摔进雪里。

    赵峥跟上去,一脚踩住他握刀的右手。

    骨头裂开的声音被风压住大半。

    癞头疼得翻身挣扎,左手去够雪里的短刀。

    赵峥弯腰捡起铁刺,顺手扎进他的咽喉。

    癞头的身体僵了一下,手指在雪上抓出几道痕,没了动静。

    干瘦男人靠着墙根,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他见过街头斗殴,也见过黑市里抢东西的。

    可眼前这个人从露面到现在,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癞头几人连逃的机会都没捞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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