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媒婆眼皮直跳,心里有了底,这模样别说在乡下,就是放进四九城的胡同里,那也是独一份的拔尖。

    这趟差事,算是找对人了。

    “老秦大哥,大嫂子,忙着呢?”

    王媒婆还没进院,脸上先堆起了笑。

    秦父抬了抬眼皮,烟杆却没放下。

    秦母停住菜刀,将来人从鞋看到头:“你是哪位?找谁啊?”

    “我姓王,平时在城里给人说亲。”

    王媒婆自来熟地拖过一张小木凳,坐到了屋檐下。

    她朝水井旁看了一眼:“这是你们家京茹吧?”

    秦京茹手上的动作停住。

    她把萝卜放回木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往秦母身后挪了半步。身子藏住了,那双眼睛却还落在王媒婆身上。

    “说亲?”

    秦母把菜刀搁到砧板边上:“给谁说?”

    “给你家京茹。”

    “男方是城里的。”

    墙外几颗脑袋立刻往上探了探。

    秦父在鞋底上磕掉烟灰,声音发闷:“俺家就是个刨土窝子的,攀不上城里人。大冷天的,你别白跑一趟。”

    王媒婆干了这么多年,哪能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嘴上说攀不上,耳朵可一点没关。

    她也不急,掸了掸膝盖上的土。

    “男方今年二十二,红星废品站的正式工。”

    秦父含着烟嘴,没出声。

    “每月工资四十多块,自己手里攥着工资,不用往家交。”

    秦母握着菜刀的手松了些。

    “家里父母都不在了,上头没公婆压着。自己有两间房,砖墙瓦顶,门一关就是自家的日子。”

    水井旁传来一声轻响。

    秦京茹手里的萝卜碰到了木盆边。她连忙扶稳,耳朵却已经竖了起来。

    王媒婆将几人的反应收进眼底,最后才把最有分量的一件东西抬出来。

    “人家上下班不挤公交,也不靠两条腿走。”

    “骑的是飞鸽自行车,八成新的。”

    秦父的烟杆停在嘴边。

    秦母手里的菜刀也悬在了半空。

    墙外有人吸了口冷气。

    正式工,一个月四十多块钱。

    有房,有自行车,还没公婆。

    这几样条件摆出来,别说秦家庄,城里的姑娘也得托人打听。

    秦父从墙根下站了起来。

    他没急着接这桩好事,而是盯着王媒婆看了半晌。

    “条件真这么好,他为啥不在城里找?”

    “城里有工作的姑娘,能看不上他?”

    秦父往前走了半步,烟嘴朝地上一点:“你跟俺说句实话。那后生是不是腿脚有毛病,还是身上有什么不能见人的病?”

    秦母一听,也往旁边侧了侧,几乎将秦京茹整个挡在身后。

    王媒婆不但没翻脸,反而笑了。

    男方条件好得过头,人家多问两句才正常。要是老秦家连问都不问,直接把闺女往外送,她反倒要多留个心眼。

    “老秦大哥,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王媒婆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昨天才见过那小伙子。个头不矮,腰背直溜,胳膊腿齐全,脸也周正。”

    “人家不是找不到城里姑娘,是不想找。”

    秦父眉头依旧没松开:“为啥?”

    “嫌城里姑娘心眼多呗。”

    王媒婆朝秦京茹那边看了看:“他父母都不在了,就想找个模样好、性子实在的。两口子关起门来好好过日子,省得天天跟一大家子掰扯。”

    这话倒说得过去。

    可秦父还是没有点头。

    王媒婆看了一眼墙外那几颗探头探脑的脑袋,懒得再磨嘴皮子。

    她把手伸进棉袄内兜,抽出那张崭新的五块钱。

    “啪!”

    纸币拍在水缸的木盖上。

    院里几人的目光全落了过去。

    “看清楚了,这是男方昨天给我的跑腿钱。”

    “我从城里坐车下来,再走两里土路,就为了替他找个合心意的姑娘。”

    王媒婆伸手点了点那张钱:“人家出手大方,办事也痛快。你们要还觉得我在拿老秦家寻开心,那我现在就走。”

    “秦家庄没有合适的,我再去别的庄问。”

    “十里八乡这么大,总不能只有你家京茹一个俊姑娘。”

    说完,她把五块钱折好,重新塞回内兜,起身便作势要走。

    秦父夹着烟杆的手停在半空。

    喉结上下滚了一回,他的目光跟着那张纸币,一直看到棉袄扣子重新系上。

    秦母在围裙上来回擦了两遍手。

    墙外也响起一阵压不住的嘀咕。

    “真是五块。”

    “就跑一趟腿?”

    “俺家男人去公社扛几天麻袋,都挣不来这么多……”

    高颧骨妇人的手还搭在墙头,指甲在土坯上抠下一小块泥。旁边几人谁也没再说自家姑娘,一双双眼睛全盯着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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