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车轰隆隆驶出四九城。

    车窗缝里不断灌风,车厢里混着旱烟、汗味和机油味。几个竹筐塞在过道里,随着车身摇晃,不时碰出闷响。

    秦京茹坐在靠窗的位置,双手抱着牛皮纸包,胳膊一刻也没松。

    王媒婆挨着她坐,脖子已经往纸包上伸了三回。

    “京茹,赵峥给你爹娘带的啥?”

    她抬手碰了碰纸包上的麻绳:“包得这么严实,给婶子瞧一眼呗。”

    秦京茹立刻侧过身,把纸包压进怀里,连绳结都没让她碰着。

    “婶子,这可是峥哥给我爹娘的。”

    “人家让回家看的,我在路上拆了,回去咋说?”

    王媒婆的手停在半空,干笑了两声。

    “成,不拆就不拆。”

    她又瞄了一眼纸包的厚度,往椅背上一靠:“你这丫头,还没嫁过去呢,胳膊肘就知道护着那头了。”

    秦京茹抿着嘴没接话,手掌却又往纸包底下托了托。

    客车一路颠簸,开到公社汽车站时,天已经擦黑。

    寒风贴着土路刮过,地上的碎石子滚出老远。

    站外的矮墙根下,秦京民缩着脖子来回跺脚。两只手都塞在棉袄袖筒里,鼻尖冻得通红。

    他伸长脖子看了看空荡荡的路口,小声嘟囔:

    “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没回来?”

    话音刚落,一辆客车拖着黑烟开进站里。

    “哧——”

    车门折开,里面的人提着包袱、竹筐,挤着往下走。

    秦京民赶紧凑过去。

    人群中,一个穿枣红色呢子大衣、脚踩黑色小牛皮鞋的年轻姑娘下了车。

    大衣又厚又挺,衣摆垂在膝上。皮鞋踩在冻硬的土面上,嗒嗒作响。

    秦京民往旁边让了两步。

    他怕自己那双沾满泥的棉鞋碰脏了人家的衣裳,仍旧探头往车门里找。

    “哥,你瞎瞅啥呢?”

    熟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秦京民脖子一僵,慢慢转过头。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眼,嘴唇动了半天。

    “京、京茹?”

    “不是你妹子还能是谁?”

    秦京茹把肩上的辫子往后拨了一下,枣红色衣领衬得脸颊越发白净。

    秦京民的目光从她脸上挪到大衣,又一路落到皮鞋上。

    “你进城的时候,不是穿的那件棉袄吗?”

    “那件收包里了。”

    秦京茹拍了拍袖口,声音比早晨出门时高了不少:“峥哥说那棉袄穿得太旧,带我去百货大楼现买了一身。”

    “百货大楼?”

    秦京民吸了下鼻子:“这大衣得多少钱?”

    “六十八。”

    “多少?”

    “六十八块,还得用布票和工业票。”秦京茹抬了抬脚,“这双鞋二十四。”

    秦京民张着嘴,冷风灌进去都没顾上闭。

    九十二块。

    他们全家在生产队忙上两年,扣掉口粮、种子、肥料和公分折算,年底也未必能见到这么多现钱。

    “走啊,杵这儿干啥?”

    秦京茹抱着纸包往前走了几步,回头催他:“天都黑了,爹娘该等急了。”

    “哎,走,走。”

    秦京民赶紧跟上。

    他想帮妹妹拿纸包,手伸到一半,又看见她护得严实,只好缩了回来。

    兄妹俩顺着土路往秦家庄走。

    村口那棵老槐树下,几个村民正蹲在背风处闲扯。听见皮鞋踩地的声音,几个人一齐抬头。

    “谁家来亲戚了?”

    “穿得够阔气的,那红大衣瞧着就厚。”

    “脚上还是皮鞋呢。”

    秦京茹从树下经过,特意放慢了半步。

    月光落在她脸上,树下几个人没了声音。

    等兄妹俩走出去十来米,才有人一拍大腿。

    “那不是老秦家的京茹吗?”

    “不能吧?京茹?”

    “脸还能认错?走,看看去!”

    几个人扶着树干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雪,远远跟了上去。

    秦家正屋里,一盏煤油灯摆在八仙桌上。

    灯芯只挑出黄豆大的一点火苗,照得土墙发暗。屋里混着旱烟、泥土和腌萝卜的味道。

    秦父坐在炕沿边,低头抽着烟袋。

    秦母已经在门口转了好几趟,每听见一点脚步声,便掀起门帘往外看。

    秦京茹的大嫂坐在小马扎上补裤腿,针线在灯下穿来穿去。

    “娘,您别转了。”

    她咬断线头,往门口瞥了一眼:“天都黑透了。人要真相中,王媒婆早领着她回来了。”

    二嫂把半颗瓜子磕开,用指甲挑出里面的仁。

    “城里人眼光高着呢。”

    “哪呢看上咱这地里刨食的。”

    大嫂把裤腿抖开,抹平上面的褶子。

    “要我说,还是隔壁李家那个稳当。人是瘸了点,好歹愿意拿十斤棒子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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